林大江是个极瘦的汉子,面皮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粗,笑起来时眼角几道褶子,像船板上的裂纹。
阿舸带沈渡和苏星落去找他时,他正在船厂外的水棚里修一只旧桨。
那桨断过,用三道铁箍重新接上。
林大江拿粗砂慢慢磨着断口,见阿舸带人来了,也不起身,只把手里活计一放,抬眼打量沈渡和苏星落。
阿舸上前一步:“大江哥,这是京里来的沈大人和苏同知。”林大江“哦”了一声,仍坐着。
阿舸又补了一句:“他们为官船的事来。”林大江这才站起来,把粗布围裙一扯,领着三人走进水棚后头。
那里有一间极小的木房,墙上挂着几副旧鱼叉和一只铜哨。
他让三人坐了,自己往门口一靠:“官船的事,水师里不让提。”沈渡也不绕弯:“你信这案子是风浪?”林大江笑了一声:“风浪能打散船板,打不散银箱。”
“那船要真沉了,总该有东西漂上来。”
“可牛头礁附近,连块官银都没见过。”苏星落把刀往桌上一搁:“我们见过船木,也见过官船专用的棕绳。”
“有人在海边捡到了。”林大江收了笑,问:“在哪捡的?”沈渡答:“牛头礁北滩。”林大江沉默了一下:“那地方离鬼见愁不远。”
“若真是黑鲨帮和海鬼干的,水师里至少有人放水。”沈渡看着他:“放水的人是谁?”林大江不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压低声音:“我一个小旗,不敢乱讲。”
“但你们若想查,先查督广道衙门那条巡查船。”
“官船出城那夜,它本该在伶仃洋西口。”
“可第二天天不亮,它回了港。”沈渡问:“船叫什么?”林大江道:“定波号。”
“管带姓裘,是水师游击裘万山的侄子。”沈渡看向苏星落。
苏星落抬了抬下巴:“管带。”
“那官船被送进鬼见愁,就是这艘定波号让了路。”林大江不说话,只点了下头。
阿舸从怀里取出一只竹筒,里面是她前夜画的水路。
她把竹筒推到林大江面前。
林大江没接,只说:“你们想动定波号,靠岸上查没用。”
“得等它再出港。”
“三天后它要巡伶仃洋西口,后半夜去。”沈渡问:“你上船方便吗?”林大江道:“我有个同乡在定波号上做舵工。”
“能递话,但不多。”苏星落抬了抬眉:“那就让他递个真话。”
“说西口有船,要他迟半刻再亮灯。”林大江皱眉:“你们要跟船?”沈渡点头:“不只跟。”
“我要看他们怎么把货送出去。”林大江没再劝,只拿过竹筒,把里头的水路图慢慢看了。
他看完后把竹筒一收:“我可以帮。”
“但我婆娘和娃都在岸上。”
“别把我卖出去。”苏星落笑了一下:“没人卖你。”
“事成之后,你照旧当你的小旗。”林大江低着头,像在掂量。
海风把木房的小窗吹得吱吱响。
外头船厂里有号子声远远传来,一声长,一声短。
沈渡站起来,走到林大江面前:“你不想升官?”林大江抬头。
沈渡直视他:“这案子查完,水师会缺人。”林大江的喉结动了动。
他把竹筒往怀里一塞:“我干。”沈渡点头。
苏星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大江一眼:“让你那个同乡放机灵点。”
“别死在定波号上。”林大江“嗯”了一声。
三人出了水棚。
阳光正烈,海风腥咸。
沈渡和苏星落并肩走在船厂外的小道上。
苏星落眯眼看向远处海口:“这个林大江,能用。”沈渡道:“怕死的人,一旦想通了,比不怕死的还狠。”苏星落笑:“你是在夸他,还是夸我?”沈渡没答。
苏星落也不追问,只把手遮在额前,看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再过三天,定波号会再出港。
而他们,也要跟着那片黑水,再往深处去一趟。1
作者大大,下一章快更吧,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