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落收到沈渡的信时,已是次日午后。
她把信展开看了两遍,又放在烛火上烧了。
信灰落在桌案上,被窗外的风一卷就散了。
她心里清楚,罗通一招,兵备道和沙九娘就都浮了出来。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沙九娘会不会跑。
温如玉的眼线昨天递来消息,说听涛别院的栈道口从昨晚起就不许任何人进出,江面上也加了船。
沙九娘把自己关在了水榭里。
苏星落想了想,叫人把何守礼找来,让他以成都府的名义向沙家发一张请帖,说府衙三日后要办夏税清商宴,请沙九娘务必到席。
何守礼有些犹豫:“苏同知,万一她不来呢?”苏星落说:“她不会来。”
“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们在逼她。”
“她越躲,越说明她怕。”何守礼不再多言,亲自去安排。
送走何守礼,苏星落去了城西酱园。
焦三还被关在那里,几天不见,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倒还稳。
他见苏星落来,用那只独眼望着她,沙哑地笑了笑:“苏同知,你关了我这许多天,也没把我送官。”
“是还想从我嘴里掏沙九娘?”苏星落不接话,只让看守退开几步,自己拉了把破竹椅坐下,说:“沙九娘明天要是跑了,你会怎样?”焦三脸色微变,没应声。
苏星落又说:“替她卖命,替她押货,替她背地里打点。”
“她若真把你当心腹,为什么不让人来救你?连你被抓了,她连个动静都没有。”焦三的喉结动了动,别开脸。
苏星落不紧不慢地继续:“我不逼你供她。”
“我就问你一句,沙九娘有没有把柄在你手里。”焦三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他才哑声道:“有。”
“她身边有个账本,记着京里那人的名字。”
“不是纸,是块羊皮。”
“她缝在贴身的香囊里,从不离身。”苏星落站起身,把竹椅轻轻推回原位,说:“焦三爷,若真到那一天,我会让你活着离开。”她走出酱园,天已经暗下来。
回驿馆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块羊皮。
沙九娘贴身藏着一个账本,那她就不可能轻易离开成都。
只要她还在,莫宗铭就跑不了。
当晚,苏星落收到沈渡遣回的第二封信,说他已带着罗通的口供与铜锭入了成都,但先不进城,要绕道去听涛别院外围布防。
苏星落立刻让王小满备马,带着十几名猎弓营弟兄赶到城南渡口。
沈渡已经在一条乌篷船上等她。
两人一见面,苏星落就低声说:“沙九娘今晚可能会走。”
“温如玉的人说,听涛别院的江面上多了一条快船。”沈渡点头:“我也料到了。”
“罗通供了。”
“她是最后一个。”苏星落说:“要抓活的。”
“她身上有块羊皮,记着京里的那个人。”沈渡看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让人把船撑向听涛别院。
船到别院西面崖下时,起了风。
江面上水汽很重,月亮藏在云后,只漏出几丝清光。
沈渡让王小满带人从上次的崖壁攀上去,控制栈道。
他与苏星落从水路逼近别院。
快船果然停在水榭外的江面上,船头挂着一盏暗灯,几个带刀的汉子正往船上搬箱子。
水榭里灯影摇晃,沙九娘似在吩咐什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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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让船家把船无声靠向那艘快船。
苏星落先动了手,一枚袖箭射灭船头灯,又一枚钉在船夫手边的木板上。
船夫吓得跌坐在地。
快船上的刀手发现不对,纷纷拔刀。
沈渡飞身跃上快船,绣春刀连削带打,几个照面就将三人拍落水中。
苏星落紧跟着跃上,把剩下的两个制住。
水榭里的沙九娘终于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绾着,面上遮了块白纱,只露出一双极长的眼睛。
那双眼在这水汽迷蒙的夜里,冷得像江底泡了百年的石头。
她没逃,也没喊人,只看着沈渡和苏星落,说:“沈大人好本事。”
“白日里在青神,夜里就来了我这水榭。”沈渡说:“沙九娘,你的事发了。”
“跟我们回成都。”沙九娘轻笑一声,声音像薄冰裂开:“跟你们回成都?回得去吗?你们只看见我这一条快船,可知这江底下还藏着什么。”她话音未落,水榭四周的江水忽然翻动起来。
几道黑影从水下浮出,竟是五六个精赤上身的汉子,手里举着弩。
弩箭已对准沈渡和苏星落。
苏星落后背一寒,刀已出鞘。
沈渡却不慌,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在灯下。
那是一面铜牌,上面刻着兵备道的字样,正是从罗通身上搜出来的。
沈渡说:“你的弩手若放箭,第一个死的是你。”
“这兵备道的牌子上刻的是莫宗铭。”
“罗通已经招了。”
“你还有最后一条路,跟我走,把羊皮交出来。”沙九娘的神情终于变了。
她那层冷意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击碎了,眼里浮起一丝极快的不甘。
江风吹来,把她的面纱掀起一角。
苏星落看见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是某种认命似的弧度。
她低低说:“好。”
“我跟你们走。”
“但我要坐你们的船,不坐那艘。”沈渡朝船家打了个手势。
乌篷船缓缓靠近水榭。
沙九娘未再回头,只提着裙摆上了船。
苏星落跟在她身后,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松开。
江上水汽更重了,月亮彻底没入云中。
船离了听涛别院,朝成都方向驶去。
王小满等人在崖上放了响箭,示意没有追兵。
沈渡立在船头,望着黑沉沉的江面,一言不发。
苏星落站在他身旁,忽然说:“她太容易就跟着走了。”沈渡说:“所以更要看紧。”苏星落回头看了一眼船篷下坐着的沙九娘。
那女人闭着眼,面纱已经被风吹开,脸上的妆很淡,像一朵快要沉进江里的白花。
苏星落忽然觉得,这案子查到这步,竟有点像当年诏狱里的自己,都是坐在船尾的人,一个要逃,一个在等。
只是这一次,刀握在她和沈渡手里。
江水拍着船板,一声又一声,像在提醒他们,天还没亮,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