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暗涌
封赏过后,京城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一段日子。
北镇抚司的炭盆从早烧到晚,老槐树上的积雪被风吹落了几回,每次落到苏星落的头上她都懒得拍,顶着满头白花花进了值房,被沈渡评价为“移动的雪人”。
她把新发的指挥同知官印往他桌上一搁,说我这个同知印比你的指挥使印轻了不止一两,是不是品级越低官印越重。
沈渡头也没抬,批着公文回了一句——品级越低的官跑腿越多,官印磨得越薄自然就轻了,别抱怨了,户部的文书今天下午要交。
战后重建的文书堆满了沈渡的案头,从雁门关城墙修缮预算到密云卫新兵招募名册,从猎弓营扩编方案到蓟辽防线粮草调配,每一份都等着他签批。
他每天从卯时坐到亥时,中间只吃两顿饭,苏星落怀疑他连睡觉都在批文书。
但真正让他睡不好觉的不是文书——是户部送来的军饷拨付方案。
户部新任尚书姓孙,是先帝朝的老臣,做事滴水不漏,拨给北境各卫所的军饷数目和兵部上报的兵员名册严丝合缝,一文不多,一文不少,连沈渡自己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因为孙尚书的账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当年许鹤年在宝通钱庄做的账——每一笔都平,但每一个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那平账的背后是另一本看不见的账。
这天傍晚苏星落从案牍库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密云卫的旧档,推门时带进来一股冷风把沈渡桌上的几张公文吹落在地。
她蹲下去捡,捡到一张户部拨付方案的附页时目光停住了。
那页纸上列着各卫所新报的兵员数字和对应的军饷拨付比例,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来,站起来把那张纸放在沈渡面前,手指点在蓟州镇和密云卫两行数字中间。
“蓟州镇报的兵员是一万两千,密云卫报的是四千一百三十。这个数字是我们巡查回来核定的,没有问题。但孙尚书在这两个数字旁边各加了一个批注,你看——蓟州镇旁写‘按一万两千足额拨付’,密云卫旁写‘按四千一百三十拨付’。表面上看是按实有兵员拨饷,和皇上的旨意一致。但蓟州镇的实际兵员也不是一万两千。”
“蓟州镇去年巡查时曹大彪报的实数是一万出头。但曹大彪没虚报,他是按朝廷要求把退伍和征召的流动数字取了个整数上报。孙尚书如果真的一视同仁,应该同样按实数拨付,而不是蓟州镇取整数、密云卫取零头。”
沈渡放下笔坐直了身子,接过那张附页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取出蓟州镇和密云卫的巡查原始记录,翻开曹大彪亲笔签字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蓟州镇实有兵员一万零八百人。
孙尚书批的数字是一万两千。
多拨了一千二百人的饷。
这笔多出来的钱不会凭空消失,一定会流到某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绝对不会是蓟州镇的兵。
“有人在薅朝廷的羊毛,手法比陆万钧高明得多。陆万钧是直接吃空饷,名册上写一万人实际只有四千,中间的六千人军饷全部进自己腰包。孙尚书这套手法是反的——他不吃空饷,他多拨。今天给蓟州镇多拨一千二百人的饷,明天给喜峰口多拨八百人的饷,后天再给另一个卫所多拨五百人的饷。每笔都不大,每笔都有名目,每笔都和上报的名册数字对得上。但这些多拨出去的银子,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蓟辽总督衙门。”
沈渡翻开周崇远升任蓟辽总督后新设的军饷统筹账目,每一笔拨款都有记录,每一分银子的去向都附了收据。
蓟州镇多拨的一千二百人军饷被统筹进了“蓟辽防线防御工事修缮费”。
密云卫虽然按实有兵员拨了足额军饷,但密云卫被统筹进去的是一笔“山口关隘加固专项款”,数目恰好和蓟州镇多拨的那笔相差无几。
“冯叔说过一句话。陆万钧是明抢,孙尚书是文偷。前者你能抓,后者你连证据都找不到。他不是在贪,他是在用朝廷的钱养朝廷的兵,然后把每一笔账都做平。就算你把他告到皇上面前,他也能摊开账本说臣没贪一两银子,每一文都花在边防上了。问题是这些钱确实花在边防上了——工事修了,粮草买了,军械换了。曹大彪多拿的那一千二百人的饷,是真的用来修了蓟州镇的城墙。但你查账的时候会发现,修城墙的工匠费是市价的三倍。”
苏星落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宋子明在军械库里说的那句话——陆万钧只是最大的一只硕鼠,他不是第一只,也不会是最后一只。
现在第二只已经浮出水面了,不贪一两银子,不犯一条律法,每一笔账都漂亮得像许鹤年亲手写的供状。
她忽然说出一个人名。
“谢云舟什么时候到京。”
沈渡抬眼看着她。
“年前。孙尚书是户部尚书,江南官场历来是户部最大的税赋来源地。他能把账做到这种滴水不漏的地步,没有江南那边的配合不可能做到。谢云舟是江南按察副使,你之前答应过我,查到贪墨案的源头时要跟他联手。这个人能不能信。”
苏星落把密云卫的旧档一本一本摞好放在他桌角,动作不紧不慢,声音却沉了下来。
“能不能信,等他来了再说。但你记不记得许鹤年在供状里写过一句话——账平了就是对的,不平就是错的。”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月光把满地的残雪照得像一层薄霜。
“孙尚书的账每一笔都是平的。但我看过许鹤年的账,也是平的。平账不等于干净——有时候最干净的账,底下埋着最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