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血战
第三天的血战,是从金军推上火线的那台巨型冲车开始的。
那台冲车足有三丈高,通体包着铁皮,撞槌的顶端铸成狼头形状,被几十头健牛拖着缓缓向关门碾来。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那台庞然大物从金军阵中缓缓驶出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不是怕死,而是面对碾压性的力量时从骨子里泛起的寒意。
张桓站在城楼最高处,放下望远镜,说了句让所有人心头一沉的话。
“那是完颜烈的‘破城狼’。金国工匠花了半年才造出来的东西。去年他没带来,是因为去年他以为雁门关一推就倒。今年他带来了——说明他不打算再留后手。”
他转头对传令兵说。
“去告诉沈渡,关门最多撑到傍晚。”
沈渡赶到关门上方时,那台冲车已经推到了离关门不到两百步的距离。
他透过垛口往下看,能清楚地看到冲车铁皮上密密麻麻的铆钉和撞槌顶端那个张着大口的狼头。
他迅速计算了一下——去年守城后重新加固了三道横木和铁水浇铸的缝隙,但面对这种量级的冲车,门能从里面顶多久不取决于木头有多厚,取决于门外有多少血肉。
“把火药全部搬到关门内侧。”他对身后的校尉下令,语气冷而稳,“不要炸门,炸门是最后一步。在门内侧堆沙袋,每一层沙袋之间埋一包火药,分量减半。等门被撞出裂缝,金兵往里涌的时候,点燃最靠近门缝的那一包。只炸人,不炸门。”
校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这不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是把关门本身变成一个口袋——和去年在运盐道石林里设伏用的是同一套思路。
校尉领命而去,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沈渡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城墙上弥漫的硝烟里。
运盐道伏击成功之后,老秦带着剩下的弟兄趁夜撤回了雁门关。
五百人出去,回来三百二十人,伤亡近四成,但换了金军近两千骑兵的命和整个运盐道战场的一天时间。
苏星落在伤兵营门口堵住他,想说你辛苦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的烟袋还在不在。”
老秦从怀里掏出那杆被刀砍了一道豁口的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笑了一声。
“在。就是烟叶子被血泡了,没法抽了。”
苏星落从兜里掏出一把烟叶塞进他手里。
那是她出发前从老李头那儿顺的,老李头说是给张桓带的,她说行,反正是给前线的人。
老秦接过烟叶低头闻了闻,说了句“老李头这烟叶比密云卫的强多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歇够了。我去东段看看。听说那边晚上有金兵摸墙。”
然后他就走了,烟袋叼在嘴里没点,背影和去年在密云卫营墙外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那是苏星落最后一次见到老秦。
金军的第七轮冲车撞击在日落时分到来了。
那台破城狼的撞槌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关门上,每一次撞击都让整面城墙跟着颤抖。
关门上的铁皮已经向内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坑,加固过的木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裂缝从门轴两侧向中间蔓延,碎铁屑和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裂缝!东侧门轴上下一尺!”负责观察关门状态的校尉朝身后喊道。
沈渡站在关门内侧,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沙袋和埋在沙袋缝隙间的火药引线。
他听见那声喊,拔出绣春刀,朝身后列阵的刀斧手举起左手,五指张开——那是锦衣卫在诏狱里用了多少年的暗号,意思是“等”。
金兵的撞击声越来越密,关门的裂缝也越来越大,碎铁屑和木屑从头顶簌簌落下,几个沙袋被震得从顶端滚下来。
但沈渡的左手依旧举在空中,稳如磐石。
裂缝终于扩到金兵可以涌入的宽度。
第一波金军步卒如潮水般挤进裂缝,弯刀在手,杀声震天。
沈渡的左手狠狠劈落。
“点火!”
火药在沙袋缝隙间同时引爆。
爆炸声在关门内侧被石壁放大,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涌入的金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碎裂的沙袋和碎石如雨点般砸落,但堆积在门后的沙袋只炸开了靠近门缝的外层——门没塌,涌进来的金兵却被全部炸翻,后面的金兵被同袍的尸体堵在裂缝外面,进退不得。
“刀斧手!上!”
沈渡一马当先冲进硝烟,一刀劈开迎面金兵的盾牌。
身后列阵已久的刀斧手如猛虎下山扑向那些从爆炸中幸存的金兵。
这狭窄的关门内侧又一次变成了口袋,就和去年他们在运盐道石林里做过的一模一样。
就在沈渡带人封堵关门的时候,东段城墙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火药爆炸,是墙体坍塌的声音。
东段城墙根下那道裂缝在投石机连续三天的轰击下终于撑不住了,塌出一个宽逾八尺的豁口。
金兵如洪水般涌入,那是开战以来第一个被突破的口子。
老秦正带着猎弓营在东段敌台上射箭。
听见下方传来金兵的喊杀声,他探头一看,看见豁口处已经涌进来几十个金兵,正在向内墙方向扩散,同时外墙上的云梯还在不断往上架。
他没有犹豫,一把将烟袋从嘴里拽下来塞进怀里,朝身后的弓箭手吼了一声。
“继续射!别让外面的云梯再架上来了!豁口交给我!”
他拔出腰刀带着就近的七八个刀斧手从敌台上冲了下去。
他们赶到豁口时金兵已经涌进来三四十人,和内墙赶来的守军混战在一起。
老秦二话不说扎进人堆,一刀砍翻一个正举刀砍向受伤守军的金兵,反手又捅穿了一个从他身侧扑上来的金兵。
敌台上的猎弓营弓箭手从箭窗里往下射,一箭一个,把豁口附近的几个金兵钉在地上。
但金兵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
老秦回头朝敌台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也是雁门关内城的方向,是伤兵营、粮仓、民夫和孩子们藏身的地方——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抄起地上一面被砍断旗杆的军旗,将断裂的旗杆在膝盖上用力一折,露出尖锐的木茬,然后独自一人堵在了豁口最窄处。
“来啊!老子在密云卫守了九年山口,什么阵仗没见过!你们这帮草原上的狼崽子,连老子守的山口都摸不到边!”
他吼的是大实话。
他在密云卫守了九年山口,宋子明说没让金人越境一步,这里面有他老秦一份。
现在他站在雁门关城墙的豁口上,把这条命也押在了同一个承诺上。
几个金兵冲上来被他捅翻了两个,后面的金兵一拥而上,弯刀和长矛同时捅进他的身体。
他一个人把豁口堵住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内墙的刀斧手赶到,用沙袋和碎石重新封死了豁口。
苏星落接到消息时正在西段城墙上带着猎弓营换防。
她听完斥候的话,手上的弓垂下来,弓的一端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想起老秦从密云卫写回来的那封信,信上说“宋千总现在天天带着人修山口工事,整个人比当总兵的时候还精神”,她靠在沈渡值房的窗台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这个人真是天生当监军的料。
她还没来得及回他那封信。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纸被这几天的血和汗浸得有些模糊,字迹洇开了好几处,但“密云卫的兵现在能吃饱饭了”这一行还能看得清。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回去,说了一句。
“他信上说密云卫的兵现在能吃饱饭了。这事他办成了。我得让人接着盯着,不能让他白盯了这大半年。”
沈渡赶来时苏星落正把信放回怀里。
他听斥候说了老秦堵豁口的经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
“打完仗,你亲自去密云卫。带上猎弓营。让老秦的弟兄替他看看密云卫的山口,修得够不够好,饭够不够吃。”
苏星落把绣春刀握紧,站起来重新朝城墙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有点哑。
“他还欠我一袋烟叶子。老李头给他带的,他说比密云卫的强。他还没还我。”
沈渡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不需要回答——她只是在替老秦把这句话说出来,说出来,就算是替他跟这个世界道过别了。
破城狼最后一次撞击关门是在日落时分,但这一次关门没有发出痛苦的咯吱声——沈渡在门后堆积的沙袋和火药层让金兵的冲击力被层层缓冲,撞槌砸在门上像砸进了一团棉花。
完颜烈在帅帐外看着那扇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塌的关门,沉默了很久。
一个副将跪地禀报今日伤亡——“破城狼”冲车被城墙上抬出来的红衣大炮近距离轰了三炮,报废;运盐道方向失去联系,五千骑兵只撤回两千不到;西侧城墙上最后几架云梯被推倒后再也没能架起来;城墙根下那道豁口被一个老兵拿命堵住了,尸体还卡在豁口中间。
完颜烈将那片烧焦的皮革从怀中取出,放在帅帐的桌上。
皮革上还残留着去年辎重营大火的焦痕,他保存了整整一年,就是为了亲手把这张残片钉在雁门关的城墙上。
但他现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仗他打不赢了。
不是因为兵力不够,不是因为器械不够,而是因为那座城墙上的人,用身体堵豁口,用血肉填裂缝,每一寸都在告诉他同一句话。
这道门,你进不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金国语对身后的副将下令。
“准备撤退。本王不会撤,天亮之前,本王亲自带亲卫营去会会那个人。”
副将想问“哪个人”,但他不敢开口。
完颜烈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名字,从他捏紧那片烧焦皮革的手指间,已经清楚地写在了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