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言  女频     

第24章 密云

本姑娘观星,你管这叫偷?

第二十四章 密云

寅时三刻,密云卫的营墙在夜色中显出轮廓。

沈渡在距营门两里处勒住了马。

从远处看,营墙上火把通明,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下来回走动,换岗的号子声每隔一刻钟响一次,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但苏星落举起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三十名锦衣卫立刻无声散开。

她也觉得不对劲。

太正常了。

寅时是人最困的时候,正常值守的哨兵不会把号子喊得这么响亮,火把不会烧得这么旺,换岗也不会这么准时。

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个排练了无数遍的戏台,专门演给半夜到访的人看的。

沈渡显然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带队绕到密云卫营墙东侧。

密云卫依山而建,东侧营墙紧贴着一片陡峭的松林,因地势险要,哨位比正门少了一半。

他记得舆图上标注这片松林后面有一条干涸的溪道,直通营墙内侧的马厩。

锦衣卫的舆图是建元十四年绘制的,他赌密云卫的人没有改过这条溪道的走向。

溪道还在。

溪道尽头的营墙根下,有一个排水用的石砌涵洞,洞口被枯枝和积雪半掩着,大小刚好容一人匍匐通过。

苏星落率先钻了进去,出来时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对沈渡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等最后一名校尉无声地穿过涵洞,所有人都已进入了密云卫大营内墙。

一墙之隔,营内的景象和营外看到的截然不同。

操场上没有队列整齐的守军,只有十几个睡眼惺忪的民夫正手忙脚乱地把军械从仓库里往外搬,往操场上草草排列。

一个穿把总服饰的军官站在旁边低声催促,语气急促而紧张。

“快些,快些。天一亮锦衣卫就到了,火把都绑紧些,别歪了。”

沈渡站在马厩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密云卫在连夜布置假校场——用民夫冒充士兵,用临时搬出来的军械假装日常训练的痕迹。

这种手段在锦衣卫历年的巡查记录里不算新鲜,但密云卫的漏洞比别处更致命。

他们连民夫的人数都凑不够。

操场上满打满算不到两百人,而密云卫名册上光是骑兵就写了四千八百人。

就算把仓库里所有的军械都搬出来,也撑不起一个万人卫所的门面。

沈渡没有再隐藏行踪。

他整理衣冠,正了正腰间绣春刀,从马厩的阴影中走出来,穿过操场,朝那个正在指挥民夫的把总走去。

火把的光芒照亮他身上的飞鱼服和腰间的锦衣卫令牌,那把总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慌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渡,奉旨巡查蓟辽防区。叫你们总兵宋子明出来。”

宋子明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男人,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留着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山羊胡。

即便是半夜被锦衣卫从睡梦中叫醒,他依然不紧不慢地穿好了官袍、戴正了乌纱帽,步伐从容地走到正堂见客,面容沉稳看不出任何慌张。

他抱拳行礼的姿态标准得像是从礼部教习里走出来的,开口时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沈同知夤夜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密云卫地处偏远,条件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本官在此先行赔礼。”

沈渡没有坐下,也没有接他递过来的茶。

他将密云卫呈报的兵员名册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宋子明面前。

“宋总兵客气。本官奉指挥使之命巡查蓟辽各卫,蓟州镇和喜峰口都已核查完毕,密云卫是最后一站。请宋总兵即刻传令,卯时正全体兵员在操场列队,本官要按名册逐人点验。”

宋子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透过杯沿上方看着沈渡,眼神平静而审慎。

“沈同知来得不巧。前日接到兵部调令,密云卫所属骑兵三千人已于昨日开拔,前往喜峰口换防。目前营中只剩步卒和后勤辅兵,不足名册半数。点验之事可否等骑兵换防归来再议。”

“兵部调令何在。”

“军情紧急,调令由传令兵口述,未及留档。”

沈渡身后的苏星落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正堂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子明的目光扫过她,没有说什么。

“既然没有调令,那三千骑兵的去向就只有一个说法——宋总兵亲口所言。本官会如实记录在巡查文书上呈报兵部和锦衣卫指挥使司,请宋总兵签字画押。”

沈渡从怀中取出巡查文书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将宋子明刚才的话一字不改地写了上去。

建元十八年正月初十,密云卫总兵宋子明声称,骑兵三千人已于前日开拔换防,调令为口述未留档。

写完他将笔放在文书旁边,对宋子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子明看着那份文书,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了许久。

正堂里安静得只听见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拿起笔,签了字盖了印,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签的不是一份足以致他于死地的供状,而是一份寻常的公文。

“沈同知既然要查,密云卫上下自然全力配合。只是山中夜寒,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在营中歇息片刻。卯时点验,本官亲自擂鼓。”

他转身吩咐亲兵去擂鼓传令时,苏星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说出口的话依然温文尔雅,字字句句都是规矩。

卯时正,天色微明,密云卫操场上的鼓声沉闷地响起。

士兵们从各处营房中列队而出,在操场上排成一个个方阵。

沈渡站在点将台上手握名册,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他点了整整一上午。

苏星落带着猎弓营的弓箭手站在点将台两侧,将每个方阵的人数逐一核对。

结果比沈渡预估的最坏情况还要坏。

名册上写着一万两千人,操场上实到不足四千。

其中骑兵方阵只有不到五百人,而且大半是昨夜苏星落见过的那些被临时叫起来充数的民夫,连马都牵不稳。

军械库里的库存同样触目惊心。

账面上写的火器三千件、弓弩五千张、箭矢二十万支,实际库存不足账面的三成。

存放在库房最深处的几百支火铳锈迹斑斑,枪管里的铁锈厚得连通条都捅不进去,显然已经多年未曾保养。

沈渡在军械库里站了很久。

这间库房的气味和诏狱里尘封多年的旧案卷一样——铁锈、霉尘,还有谎言被时间腌透了的腐朽气息。

他将最后一本核查过的账册合上,对身后的校尉下了命令。

“封存密云卫所有账册、名册和往来文书。调蓟州镇派人暂时接管密云卫防务。宋总兵,请随本官回京。”

宋子明站在军械库门口,身后是堆积如山的锈蚀火器。

晨光越过营墙照在他清瘦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整了整官袍的衣领,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沈同知,你可知密云卫上一批足额发放的军饷是哪一年。”

没等沈渡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建元九年。此后九年,朝廷拨下来的军饷到了密云卫手里的不足四成。剩下的六成在半路上就被层层盘剥干净了。陆万钧只是其中最大的一只硕鼠,他不是第一只,也不会是最后一只。那一万两千人本将也想养,但九年来密云卫到手的银子连养五千人都勉强。名册上的数字是假的,骑兵是假的,军械库存也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密云卫负责的这段山口已经九年没有失守过。”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沈渡,声音不卑不亢。

“本将以假名册领军饷,以假库存报军备,触犯国法,甘愿伏法。但请沈同知回京禀报时在巡查文书上加一笔——密云卫山口防线至今完好,四千缺饷之兵守了九年,未让金人越境一步。”

苏星落站在一旁,将绣春刀缓缓收入鞘中。

她想起了雁门关城墙上那个问她京城金瓦片是什么样的小女孩,也想起了张桓说过的那句话——名册上还有一万两千人,实际上能拿刀上城墙的不到四千。

密云卫和雁门关,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北,相距千里,遭遇却如出一辙。

她忽然觉得宋子明不是第二个陆万钧,他是第二个张桓——只是他用了错的方式做了一件对的事。

沈渡在巡查文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将宋子明的话一字不改地写了上去。

他的字迹依旧端正冷峻,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语,只是在末尾批了一行公事公办的落款。

以上为密云卫总兵宋子明原话,记录人,锦衣卫指挥同知沈渡。

然后他合上文书对宋子明说了一句。

“你的话本官带到了。你的案子由朝廷定,不由本官定。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