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越廪忽然说想要带锦聿去一个地方。没说要走多远,也没说要待多久,只让他换身厚实衣裳,带上那件狐毛围脖和路上吃的一包干粮。锦聿正窝在榻上啃着橘子,听他这么一说放下橘瓣站起来,什么也没问就开始收拾。两个人相处快一年了,他对越廪这种"临时起意"的行程已经习以为常——反正那人安排的每一回去处,都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马车出了京城便一直往北走,沿着一条锦聿从没走过的官道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路上越廪照旧安静地靠窗坐着看书,锦聿偶尔掀帘看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致——从城郊的村落变成连绵的矮山,再从矮山变成一片开阔的原野,远远能看见一条宽阔的河在冬末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粼光。
马车在一座小小的渡口停下了。越廪先跳下车,回身来扶锦聿。锦聿踩上渡口的木板时感觉到脚下微微晃动,举目四望,河道两岸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青意,细看才能分辨出来。岸边泊着一艘乌篷船,船头坐了个戴斗笠的老船夫,正慢悠悠地吸着烟斗。
越廪和船夫打了个招呼,便牵着锦聿上了船。乌篷舱里铺了厚厚的棉垫,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小炭炉,上面煨着茶壶。船夫等两人坐稳了,竹篙一点岸,乌篷船便悠悠地滑进了河道中央。
锦聿坐在棉垫上环顾了一圈船舱,偏头看越廪:"什么时候准备的船?"
"昨天让人定的。"越廪把炭炉上的茶壶拎起来给锦聿倒了一杯,茶汤碧绿,是春天徐真人留下的那批新茶,"想着过年总闷在府里也不好。这条河往北走一段有一片野梅林,这时候应该正开着,坐船去看比骑马舒服。"
锦聿捧着热茶抿了一口,隔着舱帘看外面缓缓后退的河岸。冬末的河道上寂静无人,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岸边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贴着水面滑出去老远才落下。船行得很慢,船桨拨水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而绵长的节拍,让人不由自主地把呼吸也放慢了。
越廪坐在他对面,伸手把舱帘掀开半边,让午后的阳光漫进来。暖融融的光线铺在两人之间的棉垫上,把空气中浮动的细尘染成了金色。锦聿靠着船壁喝了半杯茶,忽然开口:"你怎么找到这条河的?"
"有一年公差路过这附近,偶然发现的。"越廪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没喝,用杯壁暖着掌心,"当时就想着以后要带人来一趟。只是那时候不知道带谁。"
锦聿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嘴角弯了一下。他放下茶杯,伸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把越廪端着茶杯的那只手连同杯子一起轻轻握住了。茶水晃了晃,但没洒出来。越廪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抽开,就让他这样握着。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河道拐了一道弯,河岸两侧豁然展开一片连绵的野梅林。和梅园里那种精心修剪过的不同,这里的梅树完全野生,高高低低地交错在河岸上,枝干虬曲苍劲,满树白梅开得泼辣而恣意。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进河里,顺水漂流,在乌篷船两侧汇成两条粉白的花带。
锦聿把舱帘彻底掀开,趴在船边伸手去够水面上飘着的梅花瓣。指尖沾了凉凉的河水,捞上来几瓣湿漉漉的梅花,摊在掌心里看。越廪凑过来和他并排趴在船边,把自己的手也伸进水里划了一下,带起一串碎银似的水珠,溅了几滴到锦聿脸上。3
这糖也太好嗑了吧
锦聿偏头瞪他,越廪收回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动作不急不慢。锦聿被他一擦反而笑了起来,把掌心里那几瓣湿梅花往越廪衣袖上一拍,花瓣沾在深色的布料上,粉白映着玄黑,像不小心落上去的雪。越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就让它们沾在那里。
船夫将船靠了岸,让两人下去走走。河岸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梅,踩上去软绵绵的,花瓣的清香混着河水的潮湿气息把整个空气都浸透了。锦聿在梅林里走了一阵,在一棵最大的老梅树下停住了。那棵树的枝干几乎垂到了地面,最矮的一枝上开满了层层叠叠的白花,密得连枝条都快看不见了。他伸手碰了碰那枝花,整枝便轻轻颤了颤,落下了一场小小的花雨。
越廪站在几步之外看锦聿被落花裹了满肩的模样,从怀里摸出一张预备好的宣纸和炭笔,就地靠着树干飞快地勾了几笔。锦聿察觉了回头看他,他便坦坦荡荡地继续画,画完把纸翻过来冲锦聿亮了亮——纸上是一个蹲在花枝底下仰头看花的人影,轮廓寥寥数笔却抓得极准,肩上落着几朵象征花瓣的轻巧弧线。
"收了。"锦聿走过来说。
越廪把画纸折好收进怀里:"回府再给你,怕被水溅湿了。"他又补了一句,"这幅挂花厅。"
锦聿没争,心里却默默记下了这人越来越明显的"收藏癖"。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回泊船处,船夫已经温好了茶等着。再上船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金红的余晖铺在河面上,把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暖色。乌篷船调了头缓缓往回划,两岸的野梅林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淡粉的云霞。
回程的船舱里越廪靠在棉垫上闭着眼,似乎有些倦了。锦聿坐到他对面,看着他被暮光映亮的侧脸,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自己早上临时揣的一小罐蜜渍梅子,用细绳系着,本来打算路上当零嘴的。他把罐子轻轻放在越廪膝边,自己靠回原来的位置捧茶慢慢喝。
越廪睁眼低头看见那只小罐,拿起来掂了掂,拧开盖闻了闻,抬头看向锦聿。锦聿假装在看舱外的暮色,耳尖却出卖了他。越廪含了一颗梅子含着慢慢抿化,甜酸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来。他咽下去之后把罐子盖好收进自己袖中,和那几张画放在一处。
船靠岸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两人上了马车往京城方向返,越廪在摇晃的车厢里靠着车壁又睡着了,手里的蜜梅罐子被他握得稳稳当当的。锦聿从包袱里翻出那件备用的厚外袍给他搭在身上,自己缩在另一角看着窗外暮色里渐渐亮起来的零星灯火,心里觉得今日这一整天的悠长和缓慢,比任何惊心动魄都更值得记住。
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锦聿洗漱完躺下来时,忽然想起越廪在梅林里画的那张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鼻尖蹭着被褥间隐约的雪松气息,想着明日要记得去催越廪把那幅画交出来,挂到花厅南墙上那处一直空着的位置。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越廪低低的声音:"画放在门口了。明日再看,先睡。"
锦聿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听见脚步声沿着回廊走远了。他赤着脚跑去拉开门,门槛上果然搁着一卷用细绳扎好的宣纸,纸卷底下还压着一朵今天从河边带回来的、已经有些蔫了的白梅花。他把画和花都捧进屋里,关好门回到床边坐定,展开画纸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卷好妥帖地放进了床头那只木匣里。木匣旁边并排放着越廪给的那枚银锁和白玉扣,灯影里三样东西安安稳稳地挨着,像三枚不同季节里收起来的信物,把一整年走过的路都妥帖地存了下来。1
这对也太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