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晨霜覆满宫阶。
静思宫内,侍女轻手轻脚入内伺候梳洗。
云梦端坐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清冷俊秀、眉眼薄凉的少年面容,心底彻底沉淀下来。
经过一夜识海复盘,沈倦将所有皇家礼仪、上朝规矩、君臣应对,尽数灌输给了她。
今日是月一朝会,必须入宫面圣。
从前沈倦体弱,常常借故告病缺席,次数多了,朝臣早已习惯这位四皇子常年隐身。可连续缺席太过扎眼,今日再避,反而引人揣测。
沈倦昨夜最后只留给她一句极简短的对策:
【少言、无欲、示弱、藏锋。】
她本就是透明人,只要安分守己、沉默立队,无人会多看她一眼。
侍女为她束好玉冠,着上朝服。
玄色朝服纹着暗金龙纹,肃穆庄重,一上身,少年单薄的身形瞬间衬出几分皇家威仪。
云梦深吸一口气,压尽眼底所有属于少女的柔软。
再抬眼时,目光平淡、疏离、无波无绪。
像极了从前那个寡淡无欲、体弱多病的四皇子沈倦。
马车驶过长街,穿过层层朱门宫阙,直达金銮殿外。
诸王、重臣、世家子弟依次入场,衣香鬓影,权贵林立。
无数目光交错、暗流涌动。
大曜夺嫡之势早已悄然成形。
大皇子沉稳持重,稳居储君热度;二皇子张扬凌厉,手握兵权;三皇子长袖善舞,拉拢朝臣。
唯独四皇子,常年病弱,无权无势,游离在所有纷争之外。
云梦跟在皇子队列最后,垂眸而立,身姿清瘦,气息极淡。
果如沈倦所言。
满殿权贵,无数对视打量,无一人为她停留半秒。
无人试探,无人拉拢,无人忌惮。
她像一粒落在金玉满堂里的微尘,卑微、透明、毫无威胁。
云梦心头微松。
也好。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起眼”。
金銮殿上,帝王端坐高位,声音沉肃,论朝政、查吏治、议边防。
满堂文武纷纷上奏,言辞铿锵,派系拉扯藏于字句之间。
云梦垂首静立,半句不插,半步不争。
偶尔帝王目光扫来,她便依沈倦教的模样,微微垂眸,气息虚弱,恰到好处露出几分久病的苍白倦怠。
景和帝果然只是淡淡一瞥,随即移开视线,全无关注。
立于三皇子身侧的一众朝臣,甚至私下低眉轻笑。
“四殿下身子又欠妥了?”
“素来如此,体弱难支,终究难成气候。”
细碎低语落进耳中,云梦面色不动,心底却清明透彻。
弱者无人妒,闲人无人防。
这,就是她暂时最好的保护伞。
一场早朝,波澜壮阔,却与她毫无干系。
退朝之时,诸王并肩而出。
大皇子温和浅笑,二皇子眼神锐利,三皇子谈笑风生。
唯独云梦,独行末尾,步履轻缓,疏离寡言。
无人结伴,无人搭话。
孤身一人,走出满殿繁华。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镇国公府。
与皇宫的平静浅水不同,侯府的风霜,从来不会迟到。
晨光刚落进落棠小院,院门便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破败的木门震颤不止。
锦衣华服、容貌娇美的少女款款而入,正是镇国公府养了十五年的假千金冷婉柔。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眼神刻薄,气焰嚣张。
“冷若曦。”
冷婉柔站在院中,居高临下地睨着阶下素衣少女,声音娇软,却字字带刺。
“母亲说了,你既已回归侯府,便不能整日好吃懒做。你出身乡野,粗鄙低贱,本就配不上侯府门庭。”
她抬手,示意婆子上前,丢出一堆脏乱的被褥衣物。
“今日,把全院被褥、府中偏院所有衣物,尽数洗净晾晒。日落之前做不完,今晚便不必吃饭,也不必住这院子了。”
前世十五年,她享尽荣华。
今生真千金归来,占了她名分的冷若曦,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可以肆意践踏的乡下野丫头。
四周婆子纷纷附和:
“二小姐仁慈,给你活路,你可别不知好歹!”
“乡下回来的粗人,干点活都嫌累?”
数道目光压来,刻薄、轻蔑、欺辱。
换做刚穿越来时,冷若曦或许茫然无措,强忍委屈。
可这数日深宫冷院、步步受欺的日子,早已磨掉她初来的怯懦。
她抬头。
那双原本温柔清澈的眼眸,此刻沉静冰冷。
她穿越前,是和云梦并肩长大、性格通透、骨子里极有傲骨的少女。
可以隐忍,绝不任人揉捏。
冷若曦静静看着高高在上的冷婉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我是镇国公府寻回的嫡长女。”
“你是养女,居次位。”
“嫡长有序,尊卑有别。轮不到你一个养女,对我肆意发号施令、折辱主子。”
一句话,掷地有声。
全场骤然一静。
冷婉柔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眼底掠过难以置信的恼怒。
她以为的泥底蝼蚁,竟然敢顶嘴?
“你、你敢教训我?!”
冷若曦微微抬眸,脊背挺直,身姿虽单薄,却再无半分卑微蜷缩。
“我不与你争荣华,不与你抢宠爱。”
“但你若次次欺我辱我——”
“我便依规据理,寸步不让。”
她穿越而来,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可她骨子里藏着现代人的底线与骨气。
她可以吃苦,可以隐忍,可以从头熬起。
绝不受无端折辱。
冷婉柔气得面色发白,眼底戾气翻涌:“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乡下野种!看来是我太过纵容你了!”
她抬手便要上前掌掴。
可指尖即将碰到冷若曦脸颊的一瞬,落棠院外忽然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
“大小姐,国公爷唤你前去前堂问话。”
冷婉柔动作一顿,又惊又怒,满心不甘,却只能硬生生收手。
镇国公极少过问内宅琐事,今日突然传唤冷若曦,出乎所有人意料。
冷婉柔狠狠瞪她一眼,咬牙低语:“算你好运。下次,我再好好教你规矩。”
说完,愤然转身离去。
一众婆子也不敢多留,匆匆跟出院子。
喧闹散尽,小院重归寂静。
满院落棠纷飞,只剩冷若曦一人立在原地。
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眼底的锋芒褪去,余下无尽孤寂。
她抬手抚过被风吹乱的鬓发,望着遥遥天际。
云梦。
如果你在。
你一定会告诉我别怕。
如果你在,我便不用一个人硬撑所有委屈。
可是这里没有她。
这偌大陌生的世间,无人护我,无人懂我。
……
皇宫、侯府。
同一片天光,两种人生。
云梦走出金銮殿,一身朝服清冷,立于宫墙长街,无人知她是异世孤魂,步步谨慎,只为归乡。
冷若曦立于落棠小院,一身素衣孤寂,深陷宅斗泥沼,步步隐忍,唯念故人。
两人同坠异世,同沐日月。
彼此思念,彼此牵挂。
却隔了朱墙千里,山河万丈。
依旧——
不知彼此,身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