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寒霜,死死裹着云梦的鼻尖。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映着病床上少女毫无血色的脸。
那是她从小到大、相伴十六年的闺蜜。
三天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撕碎了所有寻常日常。闺蜜重伤昏迷,医生下了定论——脑干受损,深度植物人,意识全无,余生大概率只会这样安静躺着,再也不会睁眼、不会笑、不会再跟她絮絮叨叨碎碎念。
云梦守了她三天三夜。
学校请假、昼夜颠倒,她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握着那只日渐冰凉的手,一遍遍低声说话。
“你快点醒好不好。”
“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夜色深沉,医院长廊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空洞又磨人。
云梦实在撑不住了,浑身的疲惫顺着骨头缝往外渗。她拉了张陪护椅,趴在闺蜜的病床边,脑袋抵着微凉的床沿,意识昏沉,不知不觉坠入了黑暗。
她以为自己只会做一场寻常的、想念故人的梦。
可下一瞬。
刺骨的寒意猛地浸透四肢百骸。
不是医院空调的冷,是古木深殿、浸过长夜月色的寒凉。
耳边没有仪器滴答声,只有晚风穿廊,卷起衣料簌簌轻响。
云梦骤然睁眼。
入目是高耸巍峨的雕花梁木,丹朱宫墙绵延无尽,头顶是深邃如墨的夜空,悬着一轮皎洁孤月,清辉遍洒大地。
她僵了一瞬,下意识抬手。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却绝对不属于她的手。
指腹微凉,腕骨利落,带着少年男子独有的清瘦力道。
云梦瞳孔骤缩。
她猛地低头。
身上穿的是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墨色衣袂垂落,贵气内敛,沉稳庄重。这是古时皇子的规制,雍容矜贵,生人勿近。
她颤巍巍起身,脚下是白玉铺就的宫阶,身后是沉沉宫阙,身前是万顷月色。
远处宫灯点点,零星落在长街尽头,静谧肃穆。
陌生、宏大、冰冷。
全然不属于她的世界。
“我……”
云梦开口,声音清冽低沉,是少年男声,温润又疏离,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矜贵。
不是她软糯的少女音。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记忆如潮水般砸进脑海,强行挤进她的意识里。
大曜王朝,景和七年。
当朝四皇子,沈倦。
体弱寡言,性情冷淡,不涉朝堂纷争,在一众皇子中最为低调,常年独居偏僻的静思宫,朝野上下几乎无人在意这位闲散皇子的存在。
而现在——
她云梦,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女大学生,魂穿在了这位四皇子的身上。
彻彻底底,换了人间。
心口骤然一阵窒息的酸涩涌上来。
她穿越了。
那躺在医院病床上、陷入永久沉睡的闺蜜……是不是永远、永远等不到她回去了?
云梦抬眼,望着天上那轮孤零零的圆月,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茫然与惶恐。
她不怕陌生的古代世界,不怕前路未知的皇家漩涡。
她只怕——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人陪她岁岁年年,她留在现世的最后牵挂,孤零零躺在病床,无人相伴。
夜风掠过宫檐,吹动满阶月色。
就在她心神动荡、茫然无措之际,脑海深处,骤然突兀地响起一道清亮少年声,带着几分隐忍的错愕与愠怒。
【你是谁?!】
声音清晰无比,像是近在咫尺,直接响彻识海。
云梦浑身一震。
不是幻听。
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沈倦的灵魂。
【占我躯体,夺我人生,大胆狂徒。】少年声音冷冽凌厉,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怒意,【滚出我的身体。】
云梦怔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还在。
他没有消散,只是被困在了识海深处。
她占据了他的肉身,他困于虚无梦境。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识海深处那片朦胧的白雾里,两道灵魂隔着无形屏障遥遥相对。
沈倦冷沉质问,云梦心慌无措。
僵持片刻,那道少年冷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妥协,也带着绝对的规则宣告:
【我发现了规律。】
【白日,你执掌肉身,活我的人生。】
【入夜入梦,识海互通,你我可相见、可对话。】
【一日一轮换,永世相通,不得挣脱。】
云梦彻底僵住。
白天,她做大曜四皇子沈倦,困于深宫朝堂,演一场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夜晚,她与原主灵魂困于梦境识海,对峙、交谈、博弈。
从此,她一身男儿骨,半生帝王梦。
可无人知晓,这巍巍宫墙之内,清冷四皇子的躯壳里,藏着一个现代少女的灵魂,藏着一份跨越生死、跨越时空的执念。
她活着,留在异世,步步为营。
只为有朝一日,能寻到归期,回去见她的闺蜜。
……
无人知晓。
同一片皓月之下,同一片大曜山河之中。
千里之外,繁华京城的另一端,朱墙高耸的镇国公府。
幽深寂静的偏僻小院里,一株开得簌簌落雪的海棠树下,立着一位素衣单薄的少女。
少女眉眼清秀,肤色是常年乡间日晒的浅淡麦色,一身粗布素衣,与整座侯府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她名冷若曦。
是镇国公府失散十五年、刚刚寻回的真千金。
也是,从那场车祸里,挣脱现世躯壳,飘往异世的另一个灵魂。
她刚刚从乡野泥泞里挣扎归来,尚未站稳脚跟,便被锦衣玉食、娇纵蛮横的假千金处处刁难、步步针对。
深宅冷院,无人护她,无人信她,无人伴她。
夜风拂过海棠花瓣,落了她满肩雪白。
冷若曦抬眸,望着天边同一轮圆月,眼底是化不开的孤寂与茫然。
她也在想家。
想现世,想那场意外,想她唯一的挚友——云梦。
她躺在病床,看似沉睡。
灵魂却早已远赴千年异世,浮沉飘零。
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来了这里。
一人立于九重宫阙,身负帝王身。
一人困于朱门深院,受尽尘霜苦。
同沐一轮明月,同处一朝山河。
两两相望,两两相思。
却终生不识,咫尺天涯。
一梦入宫阙,一梦落侯门。
自此——
宫侯两梦,岁岁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