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万仞,云海浮空。
千年仙山常年云雾缭绕,古木苍松覆满层峦叠嶂,飞檐殿宇隐于云海之间,钟鸣悠远,回荡三界。此地隔绝尘嚣,不染乱世烟火,岁岁春秋皆是安稳平和,是世间修士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清修福地。
青云门立派万年,门规清正,道法浩然,门下弟子万千,唯独此次遴选六位核心门人,共赴红尘历练。
山门主广场青石铺地,光洁如镜,映着头顶澄澈无垠的碧空。晨风穿殿而过,卷起檐角铜铃,叮咚轻响,清越绵长。
今日下山的六位弟子,是青云门万年以来,天赋、心性、道途差距最悬殊的一队。
六人并肩而立,一字排开,气场泾渭分明,无需言语,便透着扑面而来的疏离与格格不入。
最左端立着的女子,一袭素白雅裙,身姿清雅端方,眉眼温柔似月,气质淡然若风。
楚清鸢,青云门这一代的大师姐。
无人知晓她真正的修为究竟深至何种境界。
她入门千年,性情温敦,素来藏锋守拙,从不争名逐利,不抢机缘,不逞锋芒。同门之中,有人惊才绝艳、年少扬名,有人锐意进取、步步争峰,唯有她,常年安静守在山门一隅,潜心修心,稳扎根基。
她是师门公认最稳妥、最宽厚、最能兜底的人。
可在天资绝顶之人眼中,这份温柔,从不是优点,是懦弱。
楚清鸢身侧半步,紧紧跟着一道纤细柔软的小身影。
少女一身浅粉罗裙,料子柔软干净,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温顺。长而密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浅浅的不安,身形纤细单薄,看着便格外脆弱。
她便是师门最小的弟子,温软软。
她是六人之中年纪最小、修为最弱、天资最庸、体魄最差的一个。
自幼被楚清鸢从乱世废墟中捡回青云,长于温室,养于安宁,从未见过山河破碎,从未经历杀伐凶险。仙途修行讲究根骨机缘、心性坚韧,可她天生灵根孱弱,修行进度缓慢,最简单的御剑术尚且不稳,遇到风浪更是手足无措。
也正因如此,她自小养成了温顺怯懦的性子,乖巧懂事,从不惹事,唯一的依赖,便是护了她整整十几年的大师姐楚清鸢。
此刻即将下山入世,踏入真正的乱世红尘,小姑娘心底满是忐忑与不安。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攥着楚清鸢的袖口,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给身边人添上半分麻烦。
她抬眸,看向无边云海之外看不见的俗世,声音细软,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怯意:“师姐,山下……真的到处都是战乱和妖物吗?”
楚清鸢垂眸,温柔的视线落在她紧张的小脸上。
她眼底盛着千年不变的温软与包容,抬手轻轻抚平小姑娘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力道轻柔至极。
“有师姐在。”
短短四个字,平淡温和,却带着磐石一般安稳的力量。
“不必怕,无论前路风霜雨雪、妖邪乱世,师姐都会护你周全。”
十几年如一日,她将这份弱小护在羽翼之下,从不嫌烦,从无倦怠。
她的道,从来不是登顶独尊、不是杀伐证道,而是护弱安善、守心守仁。
可这份温柔至极的守护,落在旁人眼中,截然不同。
六人最右侧,立着一袭白衣少年。
凌玄。
整座九州仙途万年不遇的绝世天才,生来便是天纵仙骨,年少悟道,弱冠登临高位,剑法冠绝同门,修为深不可测。
他身姿挺拔如寒峰,眉眼锋利凛冽,肤色冷白,五官精致却毫无温度,周身萦绕着终年不散的寒霜孤傲。
他天生傲骨,眼高于顶,信奉强者为尊的大道。
在他的认知里,修士修行,是为破天命、踏仙途、凌众生、证独尊。
温柔是软肋,仁慈是拖累,护弱是浪费修为。
他冷眼扫过身前温情脉脉的二人,目光先落在楚清鸢身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与轻视。
他承认楚清鸢修为深厚、根基扎实,千年底蕴绝非寻常弟子可比。
可她空有一身高深修为,偏偏心性太软,过于悲悯,过于包容,遇事只懂守护,不懂杀伐,只懂兜底,不懂争峰。
在凌玄眼中,这便是——庸懦之道。
再看向紧紧依附在楚清鸢身侧、怯生生、弱兮兮、毫无半分修士风骨的温软软,他眼底的轻视更重几分。
弱小、怯懦、无用、依附他人。
乱世从不会善待弱者,仙途更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这般毫无自保之力、事事依赖旁人庇护的小姑娘,本就不该踏入历练之行,只会成为全队的拖累,成为前路最大的累赘。
凌玄薄唇微抿,心底满是淡漠的不屑。
他从不认可楚清鸢的温柔,更不认同这般无休止的庇护。
慈母多败儿,仁心废大道。
千年修为,不用来破局证道,反倒常年耗在庇护稚童、悲悯凡人之上,愚蠢至极。
他没有开口讥讽,可周身冷意、眼底疏离、眉间不耐,早已将心底情绪展露无遗。
整场广场,唯有他一身孤寒,不屑温情,不信守护,只信己身剑锋可破万法,可定乾坤。
不远处,靠在朱红廊柱旁的少年,是沈寂。
他生得一副三界难觅的绝世容貌,眉眼精致清冷,唇色偏淡,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眸子,是一潭万年死水,无波无绪,无喜无悲。
世人皆贪生,唯他独厌世。
自他记事起,便无心红尘、无意仙途、无情众生。
修行不为长生,不为大道,不为扬名,仅仅是活着而已。
活着,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恩赐,是煎熬,是酷刑,是挣脱不开的牢笼。
他日日寻死,夜夜盼亡,尝遍万般求死之法,却偏偏命格特殊,百法不死,万劫不亡。
旁人畏惧的杀伐、凶险、劫难、生死绝境,是他穷尽一生渴求的解脱。
此刻众人整装待发,满心戒备、满心郑重、满心对历练的揣测。
唯有他,神色漠然,眼底空无一物。
下山与否,历练与否,同行之人是谁,前路凶险几何,于他皆无意义。
热闹是旁人的,大道是旁人的,温情是旁人的,羁绊是旁人的。
他只求一死,别无他念。
他微微垂眸,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飘落的秋叶,神色淡漠,与世无争,也与世无缘。
广场最角落,缩着身形、尽量降低自身存在感的少年,是苏念余。
他和沈寂的无欲无求截然不同,他的一生执念,只有二字——惜命。
从头到脚,他周身挂满了琳琅满目的护身法器。腰间层层叠叠挂着平安玉佩、避厄玉符、镇魂佩,袖口缝着护身灵纹,衣襟藏着避险秘符,甚至发髻之中都暗藏着一枚高阶保命玉簪。
他修为不算顶尖,天资不算出众,可一身保命手段,全师门无人能及。
他修的所有功法,全是遁术、防御、护身、避险。
他从不争机缘,从不比斗法,从不涉凶险,一生所求,唯平安二字。
听闻此次历练下山入世,踏乱世、斩妖邪、历生死,他从接到法旨的那一刻起,心底便只剩惶恐与抗拒。
乱世多死劫,妖邪多凶险,厮杀多伤亡。
他最怕的,便是死。
此刻他紧紧贴着墙壁,微微弓着身子,尽量缩成一团,眼神慌张地扫视四周,心底早已盘算好所有退路。
前路但凡有一丝凶险,第一时间后撤。
能躲则躲,能逃则逃,绝不逞强,绝不冲锋,绝不以身涉险。
同门情义、师门荣光、历练功绩,通通不如活着重要。
最后一人,立在队伍末尾,眉眼凉薄,神色疏离,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利己冷漠。
顾肆。
他天资卓绝,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是六人之中最现实、最薄情、最利己的人。
他不信情义、不信温柔、不信人心、不信救赎。
在他眼里,世间万物,皆可权衡利弊。
情义虚浮,机缘实在;人心易变,宝物永恒。
方才等候之际,有同门打趣,让他分一枚私藏的固元灵丹给体弱的小师妹温软软补身。
他彼时淡淡抬眼,一句冷语,堵得旁人无言以对。
“我的东西,与旁人无关。”
一粒丹药,尚且分毫不让,更何况是心力、庇护、情义、性命。
他看着温柔护妹的楚清鸢,只觉愚蠢。
耗费自身修为、浪费修行时间、无偿庇护弱小,无利可图,得不偿失。
看着怯弱无能、事事依赖他人的温软软,只觉累赘。
看着孤傲冷绝、不屑世俗的凌玄,只觉太过执拗。
看着一心求死、自厌自弃的沈寂,只觉荒唐。
看着胆小怯懦、一味苟活的苏念余,只觉窝囊。
六人同行,在他眼中,唯有自身利益最为重要。
此次下山历练,于旁人是师门使命、修行磨砺、红尘渡心。
于他,唯有二字——机缘。
沿路灵药、妖核、秘境、珍宝、机缘,尽数不能放过。
旁人祸福、同门安危、苍生疾苦,皆与他无关。
六人,六道,六心,六性。
无一人同心,无一人合意,无一人相惜。
一个温柔兜底,悲悯众生;
一个柔软弱小,依赖性强;
一个孤傲绝世,轻视温情;
一个死寂厌世,唯求解脱;
一个胆小惜命,只求苟活;
一个凉薄利己,唯利是图。
道途殊别,心境相悖。
连表面的和睦融洽,都显得格外勉强。
长空之上,青云钟声再度沉沉落下,三声余响,落地为令。
下山历练,即刻启程。
楚清鸢抬手接过师门法旨令牌,温润眸光扫过身侧四位神色各异的师弟,声音温和有礼,带着大师姐的稳重端庄:
“师门法旨已下,我六人奉命下山,红尘历练,抚苍生、除妖祸、静心性。”
“前路同行日久,还望诸位师弟守礼自持,各尽所能,彼此照拂,共完师命。”
她语气诚恳,心怀期许。
她知晓六人心性不合,道途不同,却依旧盼着同门一场,一路相伴,彼此包容,彼此扶持。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冷淡沉默。
凌玄眸光微冷,淡淡扫她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彼此照拂?”
“大师姐倒是清闲慈悲,满心仁义。只是不知,这份无用的仁慈,能否挡得住乱世妖祸,护得住全员安危。”
字字锋利,句句针对。
他就是看不惯她这份毫无锋芒的温柔,看不惯她一味护弱、一味包容的性子。
楚清鸢闻言,神色未变,只是轻轻蹙眉,温和回道:“修士修心,先修仁善。乱世苍生流离,本就该多一份悲悯,多一份庇护。”
“悲悯无用。”凌玄直接打断,语气冷硬,“乱世唯强者立足,杀伐定局。温柔护不住任何人,只会拖累自身,拖累全队。”
两人观念相悖,道途不同,短短两句对话,便彻底拉开隔阂。
楚清鸢不再争辩。
千年同门,她早已习惯凌玄的傲骨偏执,轻视仁善。
多说无益,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旁的苏念余听见二人谈及乱世凶险、妖祸杀伐,心底更慌,身子缩得更紧,默默在心底疯狂祈祷一路平安,无灾无难。
顾肆冷眼旁观这场观念对峙,心底毫无波澜,只默默盘算下山之后第一时间搜寻灵药秘境,攫取最大机缘。
沈寂依旧置若罔闻,对外界争执全然无感,满心只等着前路出现一场足以了结他性命的死劫。
温软软站在师姐身侧,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压得微微紧张,小手攥着师姐衣袖更紧,不敢说话,只悄悄抬眼看向神色冰冷的大师兄。
她心底有点怕这位高高在上、冷漠孤傲的师兄。
他太凶、太冷、太锋利,眼里永远带着轻视,好像所有人的温柔与弱小,在他眼里都是错的。
一行人再无多言。
楚清鸢转身,率先迈步踏出山门石阶。
素衣背影温柔坚韧,从容淡定。
温软软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其后,白衣凛冽的凌玄凌空一跃,踏风而行,姿态孤高,遥遥领先,刻意与众人拉开距离,不屑与队伍同行,不屑与弱小为伍。
沈寂缓步随行,步履慵懒漠然,形同游魂,对前路风雨毫无期待,亦毫无畏惧。
苏念余小心翼翼跟在中间位置,时刻警惕四周,半点不敢放松。
顾肆走在最后,目光凉薄,扫视四方,时刻伺机敛取机缘。
六人身影渐渐远离青云仙山,踏入茫茫红尘雾气之中。
此刻的他们,人心隔山海,疏离如陌路。
凌玄轻视弱小、厌弃温柔,打心底觉得小师妹是拖累、师姐是愚善,冷心冷情,半点不愿迁就。
沈寂无心众生、无情同门,世间悲欢、旁人死活,从来入不了他的心,动不了他的念。
苏念余唯求自保、畏祸避凶,危难当头,本能永远是后撤逃离,绝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半步。
顾肆利己薄情、利弊为先,从不为情义浪费半分力气,旁人生死祸福,从不在他权衡范围之内。
无人心软,无人牵挂,无人护短,无人不舍。
他们此刻冷得彻底、淡得绝情、薄得刺骨、漠得荒芜。
谁都看不出,谁都想不到。
就是这样一群眼下冷漠相悖、各行其道、毫无羁绊的人。
他们今日有多冷淡疏离、多不屑牵绊、多坚守己道。
来日就有多深情滚烫、多义无反顾、多拼命牺牲。
青云山门风止,云海寂寂。
少年六人踏尘而去,带着满心隔阂、满心殊途、满心漠然。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下山历练,
是他们所有偏见的开端,
亦是他们所有余生执念、所有刻骨温柔、所有献祭式守护的开端。
寒凉初起,刀藏于风。
一切悲剧与深情,尚且无声无息,埋于陌路之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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