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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月烬》37

月烬1

《等不到的春天》

一场以生命为筹码的错位暗恋。江烬寒用拒绝守护沈听月,宋诗意用深情撞上一堵注定不会回应的墙。

第一章 初遇是一场预谋的告别

周叙白把车停在市一医院急诊通道门口的时候,江烬寒已经说不出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胸腔里来回锯,肺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张着嘴,却只吸进一丝稀薄的气。

"江烬寒。"周叙白扶着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你看着我,别闭眼。"

江烬寒没有看他。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攥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周叙白认识他七年,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

"你手里攥着什么?"周叙白伸手去拿。

江烬寒猛地攥紧,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要窒息的人。

"别碰。"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周叙白的手僵在半空。

他认识江烬寒太久了。这个人可以不要命,可以不要钱,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笑得云淡风轻,唯独不能碰那本笔记本。

周叙白没再问,推开车门,几乎是把江烬寒从车里拖出来的。

急诊大厅的灯光白得刺眼。

江烬寒被推进去的时候,视线模糊地扫过走廊。消毒水的味道灌进鼻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白色走廊,沈听月穿着浅蓝色的裙子,蹲在走廊尽头哭。

那时候他刚从火场里被抬出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沈听月哭得喘不上气,抓着他的衣角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已经不能回答她了。

"江烬寒!"周叙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别走神,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一辆轮椅从走廊尽头推过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编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束刚拆了包装纸的洋桔梗。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急诊大厅惨白的灯光下,居然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

宋诗意。

周叙白认识她。宋家的独女,圈子里出了名的漂亮姑娘,性子不算张扬,但骨子里有一股执拗劲儿,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刻她正低头翻着手里的病历本,大概是在等什么人,轮椅恰好停在了江烬寒被推过来的路线上。

护士喊了一声:"让一让!"

宋诗意抬起头。

四目相对。

江烬寒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认出了她——他们此前没有过交集。而是因为宋诗意手里那束洋桔梗。

白色的,带着淡紫色的边。

沈听月最喜欢的花。

她说过,洋桔梗的花语是"不变的爱"。那时候她站在花店门口,踮着脚闻那束花,回头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江烬寒,你以后要送我洋桔梗哦。"

他说过好。

可是后来那场火烧掉了一切。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宋诗意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微微倾身,看着他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你的嘴唇发紫了,你是不是——"

江烬寒别开脸。

"别看我。"

宋诗意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种人,冷漠的、傲慢的、虚伪的,但这种"别看我"里藏着的不是嫌弃,而是一种近乎狼狈的回避。

好像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

周叙白推着轮椅快步经过她身边,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抱歉,赶时间。"

宋诗意转过头,看着那个被推进抢救室的背影。

白得发青的脸,攥着笔记本的指节,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多到她只是看了一眼,心口就莫名地疼了一下。

"宋小姐,"护士走过来,"宋小姐?该您了,医生在等。"

宋诗意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洋桔梗。

花瓣上有一滴水珠滑落,沿着她的指尖滴在地上。

她忽然很想把那束花送给刚才那个人。

抢救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周叙白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江烬寒的手机一直放在他口袋里,每隔几分钟就有消息弹出来。

他瞥了一眼。

备注是"听月"。

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只有干干净净的一个名字。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

"哥哥,今天是你生日。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知道你还活着。我种了你喜欢的栀子花,等你回来。"

周叙白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

"情况不太好。心衰加重了,目前靠药物维持,但撑不了太久。"他顿了顿,"你们得尽快找到合适的心脏供体,否则——"

"否则什么?"周叙白站起来。

医生没有回答。

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江烬寒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醒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透明的罩子里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周叙白推着病床往病房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又看见了宋诗意。

她换了一身衣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捧着那束洋桔梗。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她没有扔。

她看见江烬寒,站了起来。

"你还好吗?"

江烬寒没有回答。

周叙白替他答了:"不太好,谢谢关心。"

宋诗意没有走。她看着江烬寒,忽然说:"那束花,送给你吧。"

她把洋桔梗放在病床的栏杆上。

江烬寒偏过头,看着那束花,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花拿起来,递还给宋诗意。

"我不收别人的花。"

宋诗意的手悬在半空。

她笑了一下,不是生气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那这束花就放在这里,"她把花重新放回栏杆上,"你不要,我也不拿走。"

她转身走了。

周叙白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江烬寒。

"你认识她?"

江烬寒闭上眼睛。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周叙白。"江烬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随时会断掉,"帮我一个忙。"

"你说。"

"把我的手机……把那条消息删了。"

周叙白沉默了几秒。

"哪条?"

江烬寒没有回答。

但周叙白知道是哪条。

沈听月发来的那条。

"哥哥,今天是你生日。"

他攥着那本旧笔记本,指节泛白。

那是他唯一能留给自己的东西了。

深夜,病房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江烬寒等周叙白走后,用颤抖的手翻开那本笔记本。

最新的一页,墨迹还没有干透。

"听月,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知道你在等我。我种的花开了吗?你一定又忘记浇水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记不住,唯独记得我。"

"我今天差点死了。"

"可是我不能死。"

"我还没有听到渡尘叫我哥哥。我还没有告诉你,那场火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疼。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可是听月,如果我告诉你我还活着,你会不会更难过了?"

"你会怪我没有早点回来。"

"你会哭。"

"我最怕你哭。"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翻到前面。

每一页都写着沈听月的名字。

每一页。

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一个人的思念。

他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

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最后的挣扎。

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江烬寒睁开眼。

宋诗意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没有花了,只拿着一杯温水。

她看见他醒了,没有惊讶,只是走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知道你不收花,"她说,"所以这次是水。水你应该不会拒绝。"

江烬寒看着她。

"你来做什么?"

"看你。"

"看完了?"

"没有。"

宋诗意在他床边坐下,离他刚好一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江烬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我查了你的病历。"

江烬寒的眼神变了。

"你——"

"心脏移植,"她打断他,"需要最好的医生,最好的供体资源。我爸认识协和的张教授,国内最好的心外专家之一。"

江烬寒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宋诗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和我订婚。我让我爸帮你联系张教授。"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监护仪的滴声都变得刺耳。

江烬寒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苦,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一声叹息。

"宋诗意,"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是一个连明天都不确定有没有的人。你拿你的婚姻,换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的病人?"

"值不值得,我自己判断。"

"不值得。"

"江烬寒。"宋诗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值不值得?"

他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就夹在那本笔记本里。

夹在沈听月唯一的照片上。

那张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站在栀子花树下,裙摆被风吹起来,像是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他不能告诉宋诗意。

他不能告诉她,他的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住得太满了,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他不能告诉她,他想活下去,不是为了她,不是为了宋家能给他的一切,而是为了回去告诉那个傻丫头——

"别急,别难过。"

"哥哥回来了。"

可是现在,他连说这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宋诗意,"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要散了,"你该活在光明里,去找一个爱你的人,一个能给你未来的人。"

"而不是一个——"

他顿了顿。

"连未来都给不了你的陌生人。"

宋诗意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水我替你喝了,"她说,"明天我再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江烬寒,你说你不认识我。"

"可是我已经认识你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江烬寒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伸手摸到枕头下的笔记本,指尖触到那张照片的边角。

"听月,"他在心里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坏的梦。"

"梦里有人对我很好。"

"可是我不能接受。"

"因为我答应过你,我的心只给你一个人。"

窗外,天快亮了。

可是对于江烬寒来说,天亮不天亮,已经没有区别了。

(第一章完)

第二章 她偷到了他的秘密

宋诗意第二次来医院的时候,带了一把钥匙。

不是病房的钥匙——她没有那个权限。

是一把小小的、银色的钥匙,挂在手机链上,晃起来会发出很轻的声响。

那是她让周叙白帮忙配的。

周叙白当时看了她很久,问:"你想好了?"

宋诗意说:"我想好了。"

"你知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你这么做,会恨你。"

宋诗意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

"他已经在恨自己了,"她说,"多恨一个人,也无所谓。"

那天下午,江烬寒被推去做检查。

周叙白在检查室外等他,宋诗意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没有看周叙白。

周叙白也没有看她。

他们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假装没看见,她假装不知道他看见了。

病房门打开的时候,宋诗意的手抖了一下。

里面很安静。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道被切割过的伤口。

江烬寒的枕头下面,露出那本旧笔记本的一角。

宋诗意走过去,蹲下来,视线和床面齐平。

她没有立刻伸手。

她盯着那个边角看了很久,久到阳光移动了一寸,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然后她伸手,把那本笔记本抽了出来。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有几页被折过,皱巴巴的。

她翻开第一页。

"沈听月。"

三个字,写在最上面,字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宋诗意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翻。

第二页。

"听月,今天下雨了。你小时候最怕打雷,每次打雷就躲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袖子不放。你说哥哥在就不怕了。可是听月,我现在离你那么远,打雷的时候,谁来挡在你前面?"

第三页。

"今天心衰发作了,吐了血。周叙白骂我不要命,可是听月,我这条命本来就不是我的。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去。"

第四页。

"渡尘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他不知道我还活着,他只是打给一个空号,录了一段语音。他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考了第一名,你答应过我的,考第一名就带我去游乐园。"

"我听了十七遍。"

"每一遍都想回去。"

宋诗意的眼眶红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沈听月的名字,每一页都是思念,像一封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她翻到中间,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很旧了,边角泛黄。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栀子花树下,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笑得眉眼弯弯。她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的一朵花,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听月,十七岁。"

宋诗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扶住床沿,大口大口地呼吸。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心里,早就住满了另一个人。

满到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给她。

江烬寒回来的时候,宋诗意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检查做完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江烬寒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走到床边,手习惯性地伸向枕头下面。

宋诗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见他的手指触到了笔记本的边角,然后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

宋诗意没有偷看他的表情。

她不需要看。

因为下一秒,江烬寒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冷漠。

是恐惧。

像一个孩子被人发现了最珍贵的秘密,那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你看了。"

不是疑问句。

宋诗意放下书,站起来。

"看了。"

"谁让你——"

"没有人让我。"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自己要看的。"

江烬寒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他扶着床沿,指节泛白。

"你——"

"江烬寒,"宋诗意走向他,一步,两步,走到他面前,"你凭什么?"

他愣住了。

"你凭什么觉得,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就是伟大的?你凭什么觉得,你拒绝所有人,就是深情的?你凭什么觉得,沈听月知道你死了会难过,所以她活该不知道你还活着?"

江烬寒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闭嘴。"

"我不闭嘴。"宋诗意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面被砸裂的镜子,"你知道我看了那些日记之后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沈听月很幸福。她有一个宁愿死也不愿意忘记她的人。"

"可是江烬寒,你有没有想过——"

她深吸一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宁愿你不记得她,也要你活着?"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江烬寒靠在床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诗意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能为力的疲惫。

"江烬寒,"她轻声说,"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爱她。"

"是你爱她爱到连自己都不爱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日记我看了,照片我也看到了。沈听月很美,笑起来很好看。"

"可是江烬寒,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也很好看。"

"只是你太久没有笑过了。"

门关上了。

江烬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慢慢蹲下来,靠着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可是他的肩膀在发抖。

宋诗意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尽头撞见了一个人。

女孩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正低头刷手机。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头,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汽水里捞出来的糖。

宋诗意差点撞上她。

"哎——小心小心!"女孩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洒掉的奶茶,抬头看见宋诗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姐,你没事吧?"

宋诗意摇了摇头。

女孩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病房方向。

"你是来看江烬寒的吗?"

宋诗意回头看她。

"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女孩理直气壮地说,"我第一次来。"

"那你——"

"但是我打听过了,"女孩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江烬寒被推进急诊那天,周叙白扶着他,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他的侧脸,"他住这间病房。"

宋诗意看着她。

"你是谁?"

女孩歪了歪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栀。"

她伸出手。

"栀子的栀。"

宋诗意没有握。

林栀也不在意,把手收回去,吸了一口奶茶,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你放心,我不是你的情敌。"

宋诗意微微皱眉。

"我只是来公平竞争而已。"

"……什么?"

林栀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我喜欢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次在急诊看见他,就喜欢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什么一见钟情啊,又不是拍电视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奶茶杯,杯壁上凝着水珠。

"可是姐姐,有些喜欢不讲道理的。"

"就像你喜欢他一样。"

宋诗意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看着林栀。

这个女孩太年轻了,年轻到所有的喜欢都坦坦荡荡,不需要藏着掖着,不需要权衡利弊。

不像她。

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

"你知不知道他的情况?"宋诗意问。

"知道啊,"林栀说,"心脏不好,随时可能——"

她没有说完那个字。

"知道还来?"

林栀看着她,忽然收起了笑。

"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林栀吗?"

宋诗意没有回答。

"因为我妈妈喜欢栀子花。她走的时候,病房里摆满了栀子花。我爸说,栀子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一生的守候'。"

她低头,声音轻了一些。

"所以我从小就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他知道。不管他能不能回应,不管来不来得及。"

"至少——"

"至少不要等到来不及的时候,才后悔没有说出口。"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宋诗意忽然想起江烬寒的日记。

每一页都写着沈听月的名字。

每一页都是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

"林栀,"她说,"你知道他喜欢谁吗?"

林栀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不知道。"

宋诗意睁开眼。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

林栀也没有追问。

两个女孩站在走廊里,一个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一个穿着亮黄色的卫衣。一个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一个明亮得像一束阳光。

她们之间隔着一扇病房的门。

门里面,住着一个快要死去的人。

而她们都想把他从死亡手里抢回来。

那天晚上,宋诗意没有回家。

她坐在医院天台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宋氏集团的内部文件。

宋氏医疗基金的捐赠名单。

她父亲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自己的签名栏。

空白。

她拿起笔,签了名。

然后把文件拍了照,发给她的父亲。

附言只有一句话——

"爸,我要用我的份额,换一个心脏供体的优先权。"

手机屏幕暗下去。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低头看着楼下的城市,万家灯火,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江烬寒,"她对着风说,"你不愿意要我。"

"没关系。"

"我可以不要你爱我。"

"我只要你活着。"

远处,有一架飞机划过夜空,尾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宋诗意看着它消失在天际线。

然后她低下头,终于哭了。

无声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哭的不是江烬寒不爱她。

她哭的是——

她终于明白,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的战争。

而她的对手,不是林栀,不是宋家的规矩,甚至不是死亡。

是江烬寒心里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一个活人,怎么赢得了死人的位置?

病房里,江烬寒被监护仪的报警声吵醒。

他睁开眼,发现周叙白坐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周叙白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

"宋氏医疗基金宣布追加捐赠两亿,定向用于心脏移植手术专项。"

江烬寒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

"宋诗意做的,"周叙白说,"用她自己的份额。她爸不同意,但她签了字,法律效力已经生效了。"

江烬寒闭上眼睛。

"这个疯子。"

周叙白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江烬寒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

可是他的世界,越来越暗了。

(第二章完)

第三章 三个人的病房

林栀是踩着早查房的点闯进来的。

她手里拎着三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一杯加了双倍奶油的摩卡,还有一袋刚出炉的牛角面包。

周叙白正在给江烬寒量血压,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谁?"

"探病的。"林栀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我探病的对象是这位。"

她指了指江烬寒。

江烬寒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深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氧气面罩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时间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他看了林栀一眼,没有说话。

"你不认识我,"林栀说,"但我认识你。"

周叙白皱眉。

"小姑娘,这里不是——"

"周哥,"江烬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让她待着吧。"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林栀冲周叙白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转向江烬寒,把摩卡推到他面前。

"喝吗?"

"不能喝咖啡。"

"哦。"林栀把摩卡收回来,换成牛角面包,"那吃这个?"

"吃不下。"

"哦。"林栀把面包也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最后把美式递给周叙白,"那这个给你,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

周叙白接过来,表情复杂。

林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是一本很旧的《小王子》,书脊上贴着一张手绘的贴纸,画着一朵玫瑰花。

"我给你念书吧,"她说,"反正你躺着也是躺着。"

江烬寒闭上眼睛。

"不用。"

"那我默念。"

她真的翻开书,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叙白看了一眼江烬寒,又看了一眼林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他拿起咖啡走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林栀停下了"默念"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江烬寒。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念?"

江烬寒没有睁眼。

"吵。"

"骗人,"林栀说,"你根本没在听。"

江烬寒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在想别的事情。"林栀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从昨天开始就在想。宋诗意走了之后你就一直在想。"

江烬寒睁开眼,看着她。

"你很会观察。"

"那当然,"林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从小就在医院里长大。我妈住院住了三年,我学会了看所有人的表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你现在的表情,和我妈走之前一模一样。"

江烬寒没有说话。

"就是那种——明明很难过,却假装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林栀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贴纸。

"我妈妈也是这样。她走的那天,还在笑,说'栀栀,妈妈没事的'。可是她的眼睛在哭。"

"后来我就知道了,有些人的眼睛和嘴巴说的不是同一句话。"

"比如你。"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江烬寒。

"你的嘴巴说'不用你管',可是你的眼睛在说——"

她没说完。

因为江烬寒别开了脸。

林栀也不追问。

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折好的星星。五颜六色的,满满一瓶。

"送你的。"她把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我折了一百颗。据说集齐一百颗可以许一个愿望。"

江烬寒看着那个玻璃瓶。

"我不信这个。"

"我也不信,"林栀说,"可是万一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我下午还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你的愿望是什么?"

江烬寒看着她。

林栀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不用告诉我。"

"等集齐一百颗星星的时候,你再说。"

门关上了。

江烬寒盯着那个玻璃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瓶子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是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却有一种奇怪的重量。

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笔记本并排。

一个装着过去。

一个装着未来。

宋诗意是下午三点来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江烬寒。

是床头柜上那个五颜六色的玻璃瓶。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林栀。

女孩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正在教江烬寒变魔术。

"你看好了啊,这张是红桃K——"

"我不看。"

"你必须看,这是规则。"

"什么规则?"

"我定的规则。"

江烬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宋诗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栀的丸子头上,毛茸茸的,像一颗发光的蒲公英。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医院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洋桔梗。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勇敢了。

可是和林栀比起来,她的勇敢太沉重了。

沉重到像一块石头,压在江烬寒的胸口上。

"宋姐姐!"林栀看见她,挥了挥手,"你来啦!"

宋诗意走进来。

"你怎么在这里?"

"探病啊。"

"探病?"

"对啊,"林栀理所当然地说,"我每天都来。"

"每天?"

"嗯,早上十点来,下午三点走。中午回家吃饭,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宋诗意看着她。

"你和他……"

"不熟,"林栀说,"但是正在变熟。"

她低头洗了一张牌,动作很熟练。

"宋姐姐,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宋诗意没有回答。

"我是上次在急诊看见他的,"林栀自顾自地说,"那时候他被推进去,脸白得像纸。可是他的眼睛很亮。"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一个人明明快要碎了,可是他的眼睛里还有光。"

"我就是在那一刻喜欢的。"

她把洗好的牌摊开,推到江烬寒面前。

"抽一张。"

江烬寒看了她一眼,伸手抽了一张。

林栀翻开。

黑桃A。

"哇,"她夸张地叫了一声,"黑桃A!你知道黑桃A代表什么吗?"

"什么?"

"代表——"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新的开始!"

江烬寒低下头,看着那张牌。

黑桃A。

新的开始。

他忽然觉得很讽刺。

他的开始,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宋诗意在走廊里拦住了林栀。

"我有话跟你说。"

林栀抱着书包,歪了歪头。

"宋姐姐,你要跟我说什么?"

"离他远一点。"

林栀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宋诗意,很认真地看着。

"宋姐姐,你长得很漂亮,"她说,"可是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

宋诗意愣了一下。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说明你不是真的开心。"

"你对我用这种表情的时候,说明你不喜欢我。"

"可是我不怪你。"

林栀把书包的带子绕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因为你喜欢他,我也喜欢他。我们本来就是对手。"

"可是宋姐姐,"她抬起头,"你知道我和你的区别是什么吗?"

宋诗意没有说话。

"我不会让你离他远一点。"

"因为喜欢一个人,不是把他关起来。"

"是让他看见更多的光。"

她冲宋诗意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亮黄色的卫衣在走廊尽头一闪,像一颗流星。

宋诗意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捐赠协议,翻过别人的日记,端过温水,递过洋桔梗。

可是从来没有折过一百颗星星。

那天晚上,江烬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那片栀子花田。

沈听月站在花田中间,穿着浅蓝色的裙子,背对着他。

他喊她的名字。

"听月。"

她没有回头。

"听月!"

她还是没有回头。

他往前走,可是花田越来越长,他怎么走都走不到她面前。

然后他低头,发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藤蔓。

白色的藤蔓,从泥土里长出来,一圈一圈地缠住他的脚踝,越缠越紧。

他低头看,那些藤蔓上开满了花。

洋桔梗。

白色的,带着淡紫色的边。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花不是沈听月种的。

是宋诗意种的。

它们开得太美了,美到把他困在了原地。

他站在花丛里,看着远处的沈听月,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听月——"

他醒了。

病房里一片漆黑。

监护仪的滴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浸湿了枕头。

枕头旁边,那个玻璃瓶安静地立着。

一百颗星星,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伸手碰了碰瓶子。

冰凉的。

他忽然很想打开它。

很想看看那一百颗星星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可是他不敢。

因为他怕打开之后,会发现里面装的不是愿望。

是另一个人的心。

而他给不起回应。

窗外,月亮很圆。

可是对于江烬寒来说,月亮越圆,离他越远。

就像沈听月。

就像所有他想触碰却触碰不到的东西。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擦肩

沈听月是在一个雨天来到市一医院的。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水雾,把整座城市都隔成了模糊的色块。她穿着白色的帆布鞋,鞋尖溅了泥点,手里拎着一袋药,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男孩。

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他穿着校服,书包背在胸前,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哥,我没事,真的不用来医院。"

"闭嘴。"沈听月头也不回,"你发烧三十九度五,叫没事?"

"就是普通感冒——"

"普通感冒烧成这样?江渡尘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江渡尘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沈听月把他带进急诊大厅,排队,挂号,找医生。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熟练,像是已经习惯了照顾别人。

等江渡尘被推进诊室,她才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来由的寒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着那把透明伞的伞柄,指节泛白。

这家医院。

她来过。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的白色走廊。那时候她十七岁,穿着浅蓝色的裙子,站在抢救室门口,等一个再也不会出来的人。

那场火灾之后,所有人都告诉她,江烬寒死了。

她不信。

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等到栀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等到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大人。

等到所有人都劝她放弃。

她没有放弃。

可是她也没有等到。

"沈听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听月转过头。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病历本,表情有些惊讶。

"真的是你?"

沈听月愣了两秒,然后认出了他。

"……陈远?"

陈远笑了。"好久不见。"

他是她高中同学,毕业后留在这家医院做了内科医生。

"你怎么来了?"陈远在她旁边坐下,"生病了?"

"不是我,是渡尘。"沈听月指了指诊室的方向,"我弟弟,发烧。"

"你弟弟?"陈远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哦,江渡尘?江烬寒的弟弟?"

沈听月的表情没有变化。

"嗯。"

陈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江烬寒在那场火灾中"去世"之后,沈听月一个人带着江渡尘长大。她放弃了保送名额,放弃了出国,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和弟弟。

所有人都说她傻。

只有陈远知道,她不傻。

她只是不肯忘。

"渡尘的情况不严重,"陈远翻了翻病历,"急性扁桃体炎,挂两天水就好了。"

沈听月松了一口气。

"谢谢。"

"客气什么。"陈远站起来,"对了,你等一下,我有个病人要做检查,正好经过你弟弟的诊室,我顺路去看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听月。"

"嗯?"

"你……还好吗?"

沈听月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很好。"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听月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时候,江烬寒正在三楼的心内科病房里,被周叙白扶着做康复训练。

三楼和一楼之间,隔着一部电梯,两段楼梯,和一条长长的走廊。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

江烬寒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呼吸很浅。每走一步,胸腔里都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周叙白扶着他的胳膊,脸色很难看。

"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做训练。"

"没时间了。"江烬寒的声音很轻。

"什么?"

"宋诗意那边,"江烬寒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父亲同意了。"

周叙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

"但她已经启动了程序。"江烬寒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张教授的团队下周到,供体匹配也在进行。"

"你打算怎么办?"

江烬寒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在下雨。

雨丝很细,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

沈听月站在他家门口,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照片。那是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一张毕业照,上面他站在最后一排,笑得漫不经心。

她看见他出来,把照片递给他。

"江烬寒,"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什么?"

"你说你会送我洋桔梗。"

他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照片上,把照片上的笑脸晕开了一片。

他笑了。

"现在没有洋桔梗。"

"那你有别的吗?"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草莓味的。

"这个给你。"

沈听月接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嗯。"

"那你以后要一直给我糖吃。"

"好。"

"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

她勾住他的手指,用力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颗糖的甜味,他记了很多年。

直到那场火烧掉了所有味道。

沈听月给江渡尘办完住院手续,带他去病房。

病房在四楼,普通双人间。靠窗的那张床已经有人住了,帘子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江渡尘爬上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沈听月给他掖好被角。

"不麻烦。"

"可是你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

"江渡尘,"沈听月看着他,"你是我弟弟。照顾你不是麻烦。"

江渡尘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姐,我想哥哥了。"

沈听月的手顿了一下。

"我也想了。"

"你说哥哥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那个字。

沈听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江渡尘的头。

"渡尘,"她说,"你哥哥很厉害。"

"比你厉害,比所有人都厉害。"

"所以我相信他还活着。"

江渡尘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是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下午,沈听月去一楼药房取药。

她等电梯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被另一个人扶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沈听月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那个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某种她一时想不起来的香气。

是栀子花。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转过头。

那个人的背影正在往走廊尽头走。

很瘦,很单薄,被旁边的人扶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先生——"她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已经被推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沈听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药,指节泛白。

刚才那一瞬间,她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江烬寒最喜欢的味道。

他说过,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一生的守候"。

可是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电梯的数字从一楼跳到二楼,三楼,四楼。

沈听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在发抖。

一定是她闻错了。

一定是。

四楼病房里,江烬寒被周叙白扶到床上。

他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刚才——"周叙白皱眉,"一楼药房那边,有个女的一直在看你。"

江烬寒闭上眼睛。

"没注意。"

"你确定?"

"嗯。"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江烬寒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笔记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

"听月,今天下雨了。"

"我离你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可是我不能回头。"

"因为我一回头,就会看见你。"

"看见你,我就会想告诉你一切。"

"然后你就又会哭。"

"我最怕你哭。"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前面,找到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沈听月站在栀子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他伸手碰了碰照片上她的脸。

指尖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等我。"

他对着照片说。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再等我一下。"

"等我能站着走到你面前的时候。"

"我就回来。"

窗外,雨还在下。

四楼的另一张床上,江渡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哥哥……"

帘子那边,江烬寒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

那个他想了无数遍、在梦里听了无数遍的声音。

渡尘在叫他。

不是叫"哥"。

是叫"哥哥"。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男孩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喊——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烬寒的眼眶红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紧紧贴在胸口。

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最后的挣扎。

他想掀开帘子。

想走过去。

想摸摸渡尘的头,告诉他——

"哥哥回来了。"

想告诉沈听月——

"别急,别难过。"

"我没有死。"

"我一直都在。"

可是他不能。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躺在这里,听着帘子那边的呼吸声,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艰难地跳动着。

像倒计时。

深夜,沈听月没有回家。

她坐在江渡尘的床边,看着他睡着的脸。

渡尘的眉眼和江烬寒很像。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像月牙。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渡尘的额头。

烧退了一些。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下午在电梯口看见的那个背影。

很瘦。

很单薄。

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会倒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

也许是因为那股栀子花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那种走路的方式——

像是一个人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够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越来越近。

近到她伸手就能碰到。

可是她又害怕。

害怕碰到之后,发现那只是一场梦。

窗外的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沈听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江烬寒,"她轻声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

可是帘子那边,江烬寒睁开了眼。

他听见了。

隔着薄薄的帘子,隔着两张病床,隔着三年的生死和无数句说不出口的话。

他听见她在叫他的名字。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

他想回答她。

想说——

"我在这里。"

"听月,我在这里。"

可是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闭上眼睛,把眼泪咽回去。

然后他在黑暗中,用颤抖的手翻开笔记本,写下最后一行字——

"听月,我离你很近。"

"近到我能听见你叫我。"

"可是我不能回答。"

"因为我还不够好。"

"等我。"

"等我变成一个能站在你面前的人。"

"我就回来。"

笔尖停在纸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

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跳动。

每一下,都在说同一个名字。

听月。

听月。

听月。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