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月的身体僵住了。
江渡尘看着她。
“火灾那天,他本来可以出来。”
沈听月没有说话。
江渡尘看着她。
“可他回去找你的病历。”
沈听月的脸色白了。
“什么病历?”
江渡尘闭上眼。
“你父亲藏起来的那份。”
沈听月看着他。
“老宅地下室?”
江渡尘点头。
“他说,那份病历里,有你母亲当年被送进医院的记录。”
“也有你五岁那年,掉进河里以后的诊断。”
沈听月看着他。
“什么诊断?”
江渡尘没有回答。
沈听月走近一步。
“江渡尘。”
“说。”
江渡尘闭上眼。
“你不是天生有病。”
沈听月的身体晃了一下。
江渡尘扶住她。
“听月。”
沈听月看着他。
“什么意思?”
江渡尘的声音很低。
“你五岁那年落水以后,被人喂过药。”
沈听月的脸色彻底白了。
“谁?”
江渡尘没有回答。
沈听月看着他。
“谁?”
江渡尘闭上眼。
“你父亲。”
屋外的风忽然停了。
周姨站在阴影里。
一动不动。
沈听月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17。
她忽然问:
“这把钥匙,开什么?”
周姨看着她。
“南桥医院。”
沈听月的呼吸乱了。
“什么医院?”
周姨看着她。
“你母亲住过的地方。”
沈听月看着他。
“江渡尘。”
“你也知道?”
江渡尘没有回答。
沈听月笑了。
“你当然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江渡尘看着她。
“听月——”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江渡尘的嘴唇抖了一下。
沈听月看着他。
“因为那里已经没人了?”
江渡尘没有说话。
沈听月看着他。
“还是因为,那里还有人?”
江渡尘闭上眼。
沈听月忽然明白了。
“有人在等我。”
江渡尘没有回答。
沈听月看着他。
“我父亲安排的人。”
江渡尘闭上眼。
“嗯。”
沈听月笑了。
“所以南桥不是终点。”
江渡尘看着她。
“听月——”
“是陷阱。”
江渡尘没有说话。
沈听月把钥匙攥在手里。
“那正好。”
江渡尘猛地抬头。
“听月。”
沈听月看着他。
“我要去。”
江渡尘看着她。
“你疯了。”
沈听月笑了。
“我早就疯了。”
江渡尘看着她。
“你不能去。”
沈听月看着他。
“为什么?”
江渡尘没有回答。
沈听月看着他。
“因为我去了,就回不来?”
江渡尘闭上眼。
沈听月看着他。
“还是因为我去了,就会见到不该见的人?”
江渡尘没有说话。
沈听月走近一步。
“谁?”
江渡尘没有回答。
沈听月看着他。
“江渡尘。”
“谁?”
江渡尘的嘴唇动了动。
沈听月忽然看见周姨往后退了一步。
她转头。
周姨的脸色很白。
“周姨。”
周姨没有说话。
沈听月看着她。
“你知道。”
周姨闭上眼。
沈听月看着她。
“那个人,是不是我父亲?”
周姨没有回答。
沈听月看着她。
“他是不是在南桥?”
周姨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听月忽然明白了。
“他来过。”
周姨没有说话。
沈听月看着她。
“他现在还在。”
周姨闭上眼。
沈听月笑了。
“江渡尘。”
“他是不是就在南桥医院?”
江渡尘没有回答。
沈听月看着他。
“他是不是知道我母亲在那里?”
江渡尘闭上眼。
“是。”
沈听月的眼泪落了下来。
“所以他才让所有人拦我。”
江渡尘没有说话。
沈听月看着他。
“他怕我找到她。”
江渡尘闭上眼。
“嗯。”
沈听月看着他。
“还是怕她找到我?”
江渡尘的脸色变了。
沈听月看着他。
“她是不是也知道我在这里?”
江渡尘没有回答。
沈听月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
停在他们门口。
周姨猛地转头。
煤油灯又晃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穿黑色外套。
脸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沈听月。
声音很熟。
熟到沈听月一瞬间忘了呼吸。
“听月。”
“爸爸找你很久了。”
沈听月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江渡尘猛地挡在她身前。
“听月。”
“别看他。”
沈听月看着他。
“为什么?”
江渡尘的声音很低。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门外,又响起第二道脚步声。
很轻。
很慢。
像有人拖着病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南桥的夜里。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虚弱。
却清晰。
“听月。”
“别怕。”
“妈妈在这里。”
雨声很大,像无数根针扎在伞面上。
林听跟在周叙白身后,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
那把黑伞遮住了大半的风雨,却遮不住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周叙白。”
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前面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叙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嗯?”
“你刚才说,雨声适合掩盖哭声。”
林听盯着他的背影,“那你呢?你在掩盖什么?”
周叙白沉默了片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看着林听,眼神深得像一潭死水。
“林听同学。”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有些故事,听了会烂在肚子里。”
“你确定要听?”
林听没有退缩。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伞下的阴影里。
“我想知道。”
“关于江烬寒。”
“关于沈听月。”
“也关于你。”
周叙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林听以为他会拒绝。
但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残忍。
“好。”
他说。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不过,不是现在。”
他抬起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栋老房子。
“去那里。”
“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林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栋很旧的二层小楼。
墙皮剥落,窗户紧闭。
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坟墓。
“那是……”
“江烬寒以前住的地方。”
周叙白的声音低了下去。
“也是沈听月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林听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那栋房子,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看着那个叫沈听月的女孩,一步步走远。
“走吧。”
周叙白收回目光,重新迈开长腿。
“别让你的好奇心,变成另一种伤害。”
林听跟上他。
雨还在下。
风更冷了。
可她知道,有些真相,比风雨更冷。
她必须知道。
为了江烬寒。
也为了她自己。
老房子的门没锁。
周叙白推开门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屋里很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林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周叙白走进黑暗里。
他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进来吧。”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这里没有鬼。”
“只有回忆。”
林听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周叙白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雨幕。
“江烬寒有心脏病。”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先天性室间隔缺损。”
“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岁。”
林听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知道江烬寒身体不好。
可她不知道,他的生命,是以年来计算的。
“所以……”
“所以你才让他离沈听月远一点?”
周叙白转过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是。”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我不希望他耽误沈听月。”
“也不希望沈听月,因为他而毁了自己的一生。”
林听看着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江烬寒自己的人生?”
“他有权选择怎么活。”
“也有权选择爱谁。”
周叙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人生?”
“林听,你太天真了。”
“对于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人来说,人生太奢侈了。”
“他给不了沈听月未来。”
“所以他不该占有她的现在。”
林听沉默了。
她看着周叙白,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护着所有人。
包括江烬寒。
也包括他自己。
“那你呢?”
她轻声问。
“你这么做,是为了沈听月,还是为了你自己?”
周叙白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过了很久,他才说:
“都有。”
“我不想看见我妈为了他哭。”
“也不想看见江叔叔为了他叹气。”
“更不想看见……”
他停了一下。
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不想看见我自己,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
林听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周叙白的高傲和冷漠,不过是一层保护色。
他害怕被抛弃。
害怕被比较。
害怕自己永远比不上那个病弱的哥哥。
“周叙白。”
她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吗?”
“江烬寒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争什么。”
“他只想活着。”
“哪怕多活一天。”
“他也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看看他在乎的人。”
周叙白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听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
凉得像冰块。
“你不是坏人。”
她说。
“你只是太害怕了。”
周叙白猛地抽回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别说了。”
他的声音哑了。
“出去吧。”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林听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周叙白。”
“江烬寒已经走了。”
“沈听月也走了。”
“你也该放过自己了。”
周叙白的身体僵在原地。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像无数人在哭泣。
那天晚上,林听没有回家。
她坐在老房子的台阶上,淋了一夜的雨。
周叙白也没有赶她走。
他只是坐在屋里,陪着她。
直到天亮。
雨停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听站起身。
她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可她的眼睛很亮。
她看着周叙白,说:
“我要去找沈听月。”
周叙白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江烬寒想让她好好活着。”
林听说。
“我也想让她知道,有人记得他。”
“有人在乎他。”
“有人愿意为了他,去揭开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这是沈听月现在的地址。”
他说。
“我不知道她愿意见你。”
“但如果你一定要去,就去吧。”
林听接过纸条。
她的手指触到那张纸,像是触到了江烬寒最后的温度。
“谢谢。”
她说。
周叙白看着她。
“林听。”
“嗯?”
“如果……”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如果她不愿意见你,或者……或者她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
“你会怎么办?”
林听笑了。
她的笑容很轻,却很坚定。
“那我就把这张纸条烧了。”
“把江烬寒的故事,讲给风听。”
“讲给雨听。”
“讲给所有记得他的人听。”
“只要有人记得,他就没真正离开。”
周叙白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说。
“去吧。”
“别回头。”
林听转身,走向晨光熹微的街道。
她的背影很小,却很直。
像一株在风雨中倔强生长的草。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很暖。
暖得让他想哭。
林听找到沈听月的时候,是在一个海边的小镇。
沈听月开了一家花店。
店名很简单,叫“烬”。
林听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沈听月瘦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而清冷。
可她的眼神很平静。
像经历过风暴后的海面。
林听推开门。
风铃响了一声。
沈听月抬起头。
看见林听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没有惊讶。
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你好。”
林听开口,声音有些抖。
“我叫林听。”
“是江烬寒的……朋友。”
沈听月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温柔。
“我知道你。”
她说。
“他提起过你。”
林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想到,江烬寒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提起她。
“他……他说什么?”
沈听月放下手里的花,走到她面前。
“他说,有个女孩,总是在他难过的时候,变着法子哄他开心。”
“他说,那个女孩笑起来,像太阳。”
“他说,他希望那个女孩,能一直笑下去。”
林听捂住嘴,泣不成声。
沈听月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别哭。”
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他不喜欢看你哭。”
林听靠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把所有的委屈、思念、遗憾,都哭了出来。
沈听月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
过了很久,林听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可眼神很亮。
“沈听月。”
“嗯。”
“江烬寒……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沈听月看着她。
摇了摇头。
“不痛苦。”
她说。
“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我给他织的围巾。”
“他笑着对我说,‘听月,我不欠你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我。”
“他说,下辈子,换他来找我。”
林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笑着掉的。
“他是个骗子。”
她说。
“下辈子太远了。”
“他应该这辈子就赖着你。”
沈听月笑了。
“是啊。”
“他是个骗子。”
“可我愿意被他骗一辈子。”
林听在海边小镇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和沈听月聊了很多。
聊江烬寒的过去。
聊他的病。
聊他的倔强。
聊他对这个世界的不舍。
沈听月告诉她,江烬寒走之前,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把自己的日记本留给了周叙白。
把他的画留给了林听。
把他的骨灰,撒在了这片海里。
“他说,他想看看海。”
沈听月站在海边,看着浪花拍打礁石。
“他说,海很宽,能包容所有的悲伤。”
林听站在她身边,看着同一片海。
“那他包容了吗?”
她问。
沈听月转过头,看着她。
“包容了。”
她说。
“因为我们都还活着。”
“因为我们还记得他。”
“因为他爱过我们,我们也爱过他。”
“这就够了。”
林听点点头。
她看着海面,仿佛看见了江烬寒的笑脸。
那个总是皱着眉、却会在她逗他开心时,偷偷弯起嘴角的少年。
那个在雨夜里,撑着伞等她放学的少年。
那个在病床上,握着沈听月的手,说“我不欠你了”的少年。
他走了。
可他从未离开。
他活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
活在每一场雨里。
活在每一朵浪花里。
活在每一次心跳里。
离开海边小镇的那天,林听给周叙白发了一条短信。
“我见到她了。”
“她很好。”
“江烬寒也很好。”
“我们都该好好活着。”
周叙白没有回复。
可林听知道,他看见了。
她也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三个人,会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那个叫江烬寒的少年。
守护着他的记忆。
守护着他的爱。
守护着他未完成的青春。
飞机起飞的时候,林听看着窗外的云层。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她的脸上。
很暖。
像江烬寒的笑。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声说:
“江烬寒。”
“我会替你好好看这个世界。”
“替你好好爱这个世界。”
“替你……好好活下去。”
风起云涌。
青春已烬。
可爱与记忆,永不熄灭。
“江烬寒有心脏病。”
周叙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缓慢地拉扯着林听的神经。
“先天性室间隔缺损。”
“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岁。”
林听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
她想起江烬寒总是苍白的脸,想起他体育课上永远坐在树荫下的身影,想起他偶尔捂住胸口时,眉间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原来,那不是矫情。
那是他在和死神抢时间。
“所以呢?”
林听的声音有些哑。
“所以你觉得,他不配拥有感情?”
周叙白转过身。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配?”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林听,你太天真了。”
“我不是觉得他不配。”
“我是觉得,他不该拖累别人。”
他走到林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听月是他的光。”
“可光太亮了,会灼伤飞蛾。”
“我只是想让他把灯关掉,安安静静地熄灭。”
“这也有错吗?”
林听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那是为他好吗?”
“周叙白,你只是怕。”
“你怕他死了之后,所有人都会记得他有多好,记得你有多坏。”
“你怕你那个完美的优等生面具,会被一个将死之人撕碎。”
周叙白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伸手,抓住林听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怒。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拿我和他比。”
“‘叙白啊,你要像烬寒那样懂事’。”
“‘叙白啊,烬寒身体不好,你要让着他’。”
“‘叙白啊,你怎么就不能像烬寒那样让人省心’。”
“凭什么?”
“明明我才是他们的儿子!”
“明明我才是在这个家里努力活着的人!”
“他只要喘口气,就能得到所有的偏爱!”
林听没有挣扎。
她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那温度里藏着多少年的委屈和不甘。
“所以你就孤立他?”
“你就带头嘲笑他是个病秧子?”
“你就在他最喜欢沈听月的时候,告诉他,沈听月讨厌他?”
周叙白的手松了一些。
他看着林听,眼神复杂。
“我只是想让他清醒一点。”
“清醒地知道,有些东西,他这辈子都得不到。”
林听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叙白。”
“你不是想让他清醒。”
“你是想让他绝望。”
“你想让他带着绝望去死,这样你就赢了。”
周叙白沉默了。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像无数人在哭泣。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也许吧。”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但我没想到,他会为了沈听月,撑那么久。”
“我更没想到,你会为了他,查到这里。”
林听揉着发红的手腕。
“因为我喜欢他。”
周叙白的背影僵了一下。
“哪怕他喜欢的是别人?”
“嗯。”
“哪怕他随时会死?”
“嗯。”
周叙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林听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江烬寒更可怜。
江烬寒至少拥有过爱。
而他,连爱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扼杀了。
“周叙白。”
“嗯?”
“江烬寒没有怪过你。”
周叙白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林听看着他。
“我看过他的日记。”
“最后一页写着:‘哥其实不坏,他只是太累了。’”
周叙白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着窗台,才勉强站稳。
眼泪无声地滑落。
砸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听没有安慰他。
她知道,有些伤口,不需要安慰。
只需要被看见。
“走吧。”
她说。
“雨停了。”
周叙白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林听。”
“嗯?”
“谢谢你。”
林听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雨后清新的空气里。
身后,那栋老房子静静地矗立着。
像一座墓碑。
埋葬着一个少年的青春,和另一个少年的悔恨。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自习时间。
教室里灯火通明。
同学们都在埋头做题。
林听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发现桌肚里多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名字。
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月亮花。
那是江烬寒最喜欢的花。
林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条。
字迹清秀有力。
是江烬寒的。
“林听:
我知道你去南桥了。
也知道你见到了周叙白。
别怪他。
他只是太害怕失去。
就像我害怕失去听月一样。
但我不后悔。
因为爱过,所以完整。
你也一样。
别为了我,弄丢了自己。
——烬寒”
林听握着那张纸条,眼泪滴在纸上。
晕开了墨迹。
她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排。
江烬寒的座位空着。
他已经三天没来上学了。
听说,他住院了。
林听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风很凉。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是沈听月的声音。
很轻,很疲惫。
“听月姐。”
林听的声音在发抖。
“江烬寒他……”
“他在睡觉。”
沈听月打断她。
“医生说,他可能醒不过来了。”
林听的眼泪夺眶而出。
“听月姐……”
“林听。”
沈听月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
“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林听,替我看看春天的月亮花。’”
电话挂断了。
林听站在走廊里,听着忙音。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知道,江烬寒的世界,彻底黑了。
可她答应过他。
要替他看看春天的月亮花。
哪怕,那花开在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林听去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
江烬寒躺在白色的床单里,脸色比床单还要白。
沈听月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
看见林听进来,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听走到床边,看着江烬寒沉睡的脸。
他瘦了好多。
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江烬寒。”
她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林听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压干的月亮花。
放在他的枕边。
“你看,花开了。”
她笑着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春天的花。”
“你看到了吗?”
沈听月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林听站在床边,看着他们。
忽然明白,青春就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告别爱人,告别亲人,告别那个曾经以为永远不会长大的自己。
而江烬寒,用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这场告别。
leaving them behind, in the endless spring.
后来,周叙白转学了。
走的那天,没有人送他。
只有林听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但林听知道,他带走了所有的悔恨和秘密。
而她,会留在这里。
带着江烬寒的份,好好活下去。
看遍每一个春天的月亮花。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高一那年的辩论赛,是林听和江烬寒故事的开始。
也是周叙白噩梦的开始。
那是关于“人性本善还是本恶”的辩题。
林听是反方四辩,江烬寒是正方四辩。
台上的少年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却有力的小臂。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珠玑,逻辑严密得像一张逃不掉的网。
林听被他逼得节节败退,却在最后的自由辩论环节,抓住了他逻辑里一个极微小的漏洞,反唇相讥。
“对方辩友说人性本善,是因为看见了光。可如果一个人从未见过光,他又如何定义黑暗?”
江烬寒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消融了所有的锋芒。
“这位同学说得对。”他看着林听,眼底有细碎的光,“所以我站在这里,就是想成为那束光。”
比赛结束,反方惜败。
林听有些沮丧地收拾东西,走出礼堂时,手里却被塞进了一支冰淇淋。
香草味的。
她回头,看见江烬寒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拿着另一支。
“刚才在台上太凶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尖微红,“这个赔给你。”
林听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温和又耀眼的男生。
那一刻,少女的心事像气泡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
而不远处的阴影里,周叙白死死盯着那一幕。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认识江烬寒。
那个名义上的哥哥。
那个被父亲接回家,夺走了所有关注的“私生子”。
母亲为了维持体面,对外宣称江烬寒是远房亲戚的孩子,可只有周叙白知道,每次父亲看向江烬寒时,眼里那种愧疚又慈爱的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高傲,优秀,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少爷。
可只要江烬寒出现,他就成了那个“不懂事”的陪衬。
现在,连他偷偷关注了很久的林听,也对那个病秧子笑了。
“呵。”
周叙白冷笑一声,把变形的瓶子扔进垃圾桶。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
从那天起,林听的身边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她在图书馆看书,周叙白就坐在对面,故意把书翻得哗哗响,还要阴阳怪气地说:“这书我都看过了,没什么营养,不如看点《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她在食堂排队,周叙白就插在她前面,买走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然后回头挑衅地看她一眼:“手慢无,林同学。”
她课间去接水,周叙白就挡在饮水机前,非要等她急得跺脚了,才侧身让开,还要补一句:“让女生先接水,是绅士风度,但我今天不想当绅士。”
林听忍无可忍,终于在一天放学后把他堵在巷子里。
“周叙白,你有病吧?”
周叙白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一脸无所谓:“我有病?我看是你有病。放着好好的学霸不当,天天围着那个病秧子转。”
“他不叫病秧子!”林听第一次对他发火,“他叫江烬寒!”
周叙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直起身,一步步逼近林听,眼神阴鸷得像头狼。
“林听,你知不知道他在利用你?”
“他那种人,最擅长装可怜。”
“你以为他对你笑是真的?他只是缺个保姆,缺个能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的道具!”
“你闭嘴!”林听气得眼眶发红,“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周叙白笑得更冷了,“我是他弟弟,我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林听愣住了。
弟弟?
那个传闻中完美的周家大少爷,竟然是江烬寒的弟弟?
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周叙白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可紧接着,又是更深的苦涩。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太靠近他。”
“会倒霉的。”
说完,他大步走进夕阳的余晖里,背影挺拔却孤单。
林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条巷子的尽头,江烬寒正靠在墙边,手里捏着那张没送出去的辩论赛合影。
他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少年的眼底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
“周叙白……”
“你还是这么幼稚啊。”
晚饭桌上的菜摆了八道。
林姨亲手做的。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盅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
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摆拍。
周叙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对面那个空了半碗饭的少年。
江烬寒吃得很慢。
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父亲坐在主位,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叙白,下周的数学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父亲的声音温和,带着骄傲。
周叙白放下筷子,笑着回答:"爸,差不多了,老师说我有希望拿省一。"
"好。"
父亲终于笑了。
那是周叙白最熟悉的笑容。
骄傲的、满意的、充满期待的。
可那个笑容,从来不是给他的。
是给"周家大少爷"的。
给那个完美的、优秀的、不会让家族丢脸的儿子。
林姨在一旁笑着添汤:"叙白从小就聪明,像他爸爸。"
江烬寒的筷子顿了一下。
很轻。
轻到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周叙白。
他看见了。
看见江烬寒低垂的眼睫,看见他攥紧筷子的手指,看见他嘴角那抹几乎不可察觉的苦笑。
周叙白的心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
不是心疼。
是快意。
活该。
谁让你来的。
谁让你抢走了所有不属于你的东西。
"烬寒。"
父亲终于开口了。
江烬寒立刻抬头,脊背挺直。
"在。"
"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嗯。"
父亲点了点头,然后——
没有然后了。
三句话。
这就是父亲对江烬寒全部的关心。
像例行公事。
像对一个借住在家里的远房亲戚。
客气。
疏离。
没有温度。
林姨在一旁笑着打圆场:"烬寒啊,林姨今天特意炖了你爱喝的鸡汤,多喝点。"
"谢谢林姨。"
江烬寒站起来,双手接过碗。
他的动作很规矩。
规矩得像在做客。
周叙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讽刺。
这个少年,在这个家里住了两年。
两年。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住"进来过。
他的拖鞋是单独买的,放在鞋柜最角落。
他的牙刷是单独放的,和林姨买的那些不一样。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离所有人的房间都最远。
甚至——
他的碗筷,也是单独的。
一套印着淡蓝色花纹的餐具。
和林姨特意买给他的那套,一模一样。
周叙白曾经问过林姨:"为什么给江烬寒买和我一样的碗?"
林姨笑着说:"他身体不好,得用好的。"
可周叙白知道。
不是因为好。
是因为要区分。
让所有人都记得——
他是外人。
晚饭结束。
父亲回了书房。
林姨收拾碗筷。
周叙白回房间做作业。
江烬寒回走廊尽头那间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周叙白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知道,此刻的江烬寒,大概正坐在窗边。
看着窗外的月亮。
想着某个人。
某个不在这里的人。
周叙白回到房间,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很轻。
被刻意压低的咳嗽。
像怕吵醒谁。
像怕打扰谁。
周叙白闭上眼。
他想起江烬寒刚来这个家的第一天。
那个少年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画册,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扎着马尾,笑得灿烂。
江烬寒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很久。
周叙白曾经趁他不在,偷偷翻过那张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
字迹娟秀。
"烬寒,等你回来。——听月。"
沈听月。
周叙白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知道,江烬寒想她。
想得发疯。
想得在每一个深夜里,把那张照片攥在手里,无声地哭。
周叙白曾经站在门外,听过一次。
那天江烬寒以为他睡了。
他坐在床边,声音很轻很轻地对着电话那头说:
"渡尘哥……"
"我没事。"
"他们对我很好。"
"林姨很客气。"
"爸爸……也很照顾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周叙白没有听清。
但江烬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叙白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听见江烬寒说:
"我想回家。"
"我想回南桥。"
"我想见听月。"
"我想见你。"
"这里不是家。"
"这里没有人在等我。"
周叙白站在门外,手指攥着门把手。
指甲嵌进掌心。
疼。
可他心里更疼。
因为江烬寒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里不是家。
这里是一座牢笼。
用责任和体面砌成的牢笼。
父亲给他住的地方,是因为血缘。
林姨照顾他,是因为善良。
周叙白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是因为——
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可没有人爱他。
真正地、毫无保留地爱他。
周叙白睁开眼。
走廊里的咳嗽声停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他看见江烬寒房间的灯灭了。
黑暗中,那个少年蜷缩在床上。
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江烬寒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那里。
备注是:那个病秧子。
周叙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终,他锁了屏。
把手机扔在枕边。
他躺下来,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像某种倒计时。
同一时间。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江烬寒靠在床头。
手机屏幕亮着。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江渡尘发来的。
"烬寒,听月今天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南桥的月亮。"
"她说,等你回来一起看。"
江烬寒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哥,我很好。"
"别担心。"
"替我跟听月说——"
他停住了。
删掉。
重新打。
"替我跟听月说,月亮很好看。"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羽毛。
"听月。"
他在心里说。
"等我。"
"等我离开这座牢笼。"
"我就回来。"
照片被抢走的那天,江烬寒正在天台。
风很大。
他靠在栏杆边,手里还捏着刚写完的数学卷子。
周叙白走上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有事?"
周叙白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照片举到他眼前。
江烬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沈听月唯一的一张照片。
南桥桥头。
白裙子。
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照片边角已经泛黄,被江烬寒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
"还给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周叙白看着他。
"下周月考。"
"你要是超过我,我就把它撕了。"
江烬寒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确定?"
周叙白皱眉。
"什么意思?"
"你确定要拿她威胁我?"
江烬寒直起身。
他的个子比周叙白矮半个头。
可那一刻,周叙白觉得他比谁都高。
"周叙白。"
"你从小到大,赢过我吗?"
周叙白的脸色变了。
江烬寒从他手里抽走照片。
动作很轻。
轻得像从水面捞起一片落叶。
"下次想威胁我,换个筹码。"
"这个,你输不起。"
他转身走了。
周叙白站在天台上,风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那种被看穿的、无处遁形的愤怒。
晚上十一点。
周叙白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他睁开眼。
走廊里很暗。
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起身,赤脚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他看见江烬寒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照片夹进一本旧书里。
书的名字叫《月亮与六便士》。
周叙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房间。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装着父亲上个月给他的两千块压岁钱。
他抽出五张。
塞进江烬寒房间门缝底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父亲书房的门。
"爸。"
父亲抬起头。
"怎么了?"
周叙白的眼眶红了。
他演得很好。
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爸,我的压岁钱不见了。"
"我刚才看见江烬寒从我房间门口经过。"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
"你确定?"
"我不确定……"
周叙白低下头,声音发抖。
"可是只有他经过。"
父亲站起身。
"走。"
江烬寒房间的灯还亮着。
父亲推门进去的时候,江烬寒正把那本书合上。
他看见父亲,愣了一下。
"爸?"
父亲没有说话。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空的。
他翻开衣柜。
空的。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那五张百元钞票。
就在门边。
像五片被遗弃的落叶。
"解释。"
父亲的声音很冷。
江烬寒低头看着那五张钱。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周叙白。
周叙白的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
快到只有江烬寒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得意,有快意,还有一丝——
恐惧。
江烬寒收回目光。
"不是我拿的。"
"那这钱怎么会在你房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父亲的声音拔高了。
"周叙白亲眼看见你从他房间门口经过!"
"我经过是因为我回自己房间。"
"那你解释一下这五张钱!"
江烬寒看着父亲。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死水。
"我解释不了。"
"因为不是我拿的。"
"你让我怎么解释一个我没有做过的事?"
父亲的手抬了起来。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江烬寒没有躲。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像玻璃碎裂。
周叙白站在门口,身体僵住了。
他没想到父亲会动手。
他没想到那一巴掌会那么重。
江烬寒的嘴角渗出血丝。
他没有擦。
只是抬起头,看着父亲。
"你信他?"
"不信我?"
父亲的手在发抖。
"烬寒,你——"
"我什么?"
江烬寒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在这个家住了两年。"
"你问过我一句话吗?"
"除了吃药了吗,身体还好吗。"
"你问过我想吃什么吗?"
"你问过我开不开心吗?"
"你问过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你问过我,想不想回家吗?"
父亲愣住了。
周叙白的脸色白了。
江烬寒擦掉嘴角的血。
"不用了。"
"我自己走。"
他拿起桌上的帆布包。
里面只有那本《月亮与六便士》。
照片还夹在里面。
他走到门口。
经过周叙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叙白。"
"你赢了。"
"这五张钱,算我欠你的。"
"下次你想撕照片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
"我自己撕。"
"省得脏了你的手。"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很轻。
像一个人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周叙白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发抖。
父亲转过身看着他。
"是你放的?"
周叙白的嘴唇动了动。
"爸,我——"
"我问你是不是你放的!"
父亲的怒吼在书房里回荡。
周叙白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父亲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叙白。"
"你从小到大学了那么多东西。"
"你唯一没学会的,是诚实。"
周叙白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恐惧。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父亲看他的眼神,也可以这么冷。
林姨是在半小时后出现的。
她端着一碗姜汤,敲开了周叙白的房门。
"叙白,喝点姜汤暖暖。"
周叙白坐在床边,没有抬头。
"林姨。"
"嗯?"
"江烬寒走了。"
林姨的手顿了一下。
"走了也好。"
周叙白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林姨把姜汤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叙白啊,不是林姨心狠。"
"这孩子,没有父母管着,难免学坏。"
"偷东西这种事,虽然不能确定是他做的,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让他出去吃点苦头也好。"
"年轻人嘛,总得摔几跤才知道疼。"
周叙白看着她。
"林姨。"
"你刚才说什么?"
林姨笑了笑。
"我说让他吃点苦头。"
"叙白,你别多想。"
"林姨是为你好。"
"你爸也是为你好。"
"这个家,不能乱。"
周叙白盯着她。
很久。
然后他笑了。
"林姨。"
"你知道吗?"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和江烬寒说的一模一样。"
林姨的笑容僵了。
"他说,这个家不是家。"
"是一座牢笼。"
"用责任和体面砌成的。"
"而你,林姨。"
"你是这座牢笼的看守。"
林姨的脸色变了。
"叙白,你——"
"出去。"
周叙白的声音很轻。
"出去。"
林姨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端起那碗姜汤,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周叙白听见她在走廊里对父亲说:
"孩子闹脾气呢,过两天就好了。"
"别太放在心上。"
父亲没有回答。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叙白听见父亲的声音,很低很低:
"林姨。"
"去把江烬寒找回来。"
"不管花多少钱。"
"把他找回来。"
周叙白坐在黑暗中。
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拿出手机。
拨通了江烬寒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周叙白把手机摔在墙上。
屏幕碎了。
像他的心。
他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江烬寒。"
"你回来。"
"我错了。"
"照片我不撕了。"
"钱我不要了。"
"你回来。"
"求你。"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亮很圆。
可周叙白知道。
有些月亮,再也照不到那个少年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