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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烬》6

月烬1

"可预测。"江烬寒说,"你的每一步,我都能猜到。"

贺铮的脸色沉了。

"你——"

"你堵人,我换路。你搞破坏,我提前防范。你威胁,我不怕。"

"你——"

"贺铮。"江烬寒看着他,"你不是坏人。"

贺铮愣住了。

"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堵沈听月,都不动手。"

贺铮的表情变了。

"你——"

"你让人放死老鼠,自己没碰。你让人扎轮胎,自己没碰。你堵她,最重也只是抓手腕。"

"那又怎样?"

"真正的坏人,不会留余地。"

贺铮沉默了。

"你喜欢她。"江烬寒说。

贺铮的拳头攥紧了。

"关你什么事?"

"你不配。"

"你说什么?"

"你不配喜欢她。"江烬寒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你给她的只有恐惧。"

"我——"

"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堵在巷子里。不是让她害怕。不是让她每天提心吊胆。"

"你——"

"喜欢一个人,是让她笑。"

贺铮的拳头松了。

"你凭什么——"

"凭我每天都在让她笑。"

贺铮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你赢了。"

"我没有在跟你比赛。"

"可我在。"

他转过身。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江烬寒。"

"嗯?"

"你心脏不好。"

江烬寒的脚步停了。

"什么?"

"你每天跑操都落在最后。你上楼梯要扶着扶手。你嘴唇有时候会发紫。"贺铮没有回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江烬寒没有说话。

"你身体不好,还逞什么强?"

"跟你没关系。"

"确实。"贺铮说,"但沈听月会伤心。"

他走了。

江烬寒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贺铮说得对。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八、猫

那天晚上,沈听月在江烬寒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只猫。

不是学校那只。

是一只很小的橘猫。

蜷在江烬寒的枕头旁边。

"哥,这猫哪来的?"

"捡的。"

"又捡?"

"嗯。"

"它叫什么?"

"还没想好。"

沈听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

猫"喵"了一声。

很软。

"叫小橘吧。"

"太普通。"

"那叫什么?"

江烬寒想了想。

"叫暖。"

"暖?"

"嗯。"

"为什么?"

"因为它很暖。"

沈听月看着他。

"你也是。"

江烬寒没说话。

"哥哥。"

"嗯?"

"你也是暖。"

江烬寒转过头。

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去写作业。"

"哥。"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没有。"

"有。"

江烬寒沉默了。

沈听月走到他面前。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不用什么都扛着。"

"我没有扛。"

"你有。"

"我——"

"你胸口疼的时候,会咬嘴唇。"

江烬寒的脸色变了。

"你——"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江烬寒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

"很久了。"沈听月的眼泪掉了下来,"从你第一次蹲在走廊里喘气开始。"

"那你为什么不——"

"不问你?"

"嗯。"

"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担心。"

"那你——"

"所以我等着。"沈听月说,"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天。"

江烬寒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抱住了。

很轻。

像怕弄碎什么。

"我生病了。"

"我知道。"

"很严重。"

"我知道。"

"我——"

"我知道。"

沈听月的眼泪掉在他的肩上。

"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让我担心。"

"嗯。"

"那我就假装不知道。"

"你——"

"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

江烬寒闭上了眼睛。

"我还没准备好。"

"那就等。"

"等多久?"

"多久都行。"

小橘在他们脚边"喵"了一声。

然后蜷成一团,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安静。

很暖。

九、贺铮的转变

贺铮后来没有再找沈听月的麻烦。

不是因为怕江烬寒。

是因为——

有一天放学,他看见江渡尘蹲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袋猫粮,在喂那只叫"暖"的橘猫。

贺铮站在远处看。

江渡尘一边喂猫,一边跟猫说话。

"你今天吃了吗?"

"喵。"

"我也没吃。"

"喵。"

"那我们一起吃?"

"喵。"

"不行?那我自己吃。"

他掏出半个馒头,咬了一口。

然后把另一半放在猫面前。

"分你一半。"

贺铮看着这一幕。

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也有一个弟弟。

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走的那天,他蹲在医院门口,没人问他"你怎么了"。

他蹲了很久。

直到天黑。

后来他就不哭了。

因为他发现——

哭也没人看。

他站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

"喂猫呢?"

江渡尘抬起头。

看见是贺铮。

身体僵了一下。

"嗯。"

"它叫什么?"

"暖。"

"谁起的?"

"我哥。"

"你哥——"贺铮停了一下,"他身体不好?"

江渡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江渡尘沉默了。

"他对你很好。"

"嗯。"

"对沈听月也很好。"

"嗯。"

"他——"贺铮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对所有人都很好。"

"嗯。"

"可没人对他好。"

江渡尘的眼眶红了。

"有。

第二十章:替身

一、篮球赛

学校要办篮球赛。

初二对初二。

一班对二班。

江渡尘所在的二班,队长本来是江烬寒。

不是因为他打得多好。

是因为他脑子好。

他能记住每个人的站位,能算出对手的战术,能在暂停的三十秒里画出最完美的进攻路线。

全班都服他。

报名那天,体委把表格递给江烬寒。

"队长,签个名。"

江烬寒看了一眼。

"我不打。"

"为什么?"

"身体不好。"

"你不上场也行,当教练。"

江烬寒想了想。

"行。"

沈听月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知道江烬寒的身体。

跑操都跑不完。

上楼梯要扶着扶手。

冬天嘴唇会发紫。

篮球赛一场四十分钟。

他撑不住。

可江渡尘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

哥哥不打。

那他就打。

他去找体委。

"我要报名。"

"你?"体委上下打量他,"你会打吗?"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能投进。"

体委笑了。

"行,替补。"

江渡尘没在意。

替补就替补。

能上场就行。

二、训练

江渡尘开始每天放学去球场训练。

他打得不好。

运球会丢。

投篮会偏。

三步上篮能把自己绊倒。

但他很拼。

每天练到天黑。

练到手掌磨出血泡。

江烬寒站在场边看。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上面画满了战术图。

"渡尘。"

"嗯?"

"你运球的时候,重心太高。"

"这样?"

"再低一点。"

江渡尘蹲下去。

"这样?"

"再低。"

"哥,再低我屁股要坐地上了。"

江烬寒笑了。

"差不多。"

"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

江烬寒合上笔记本。

"你今天练了多久?"

"两个小时。"

"明天减到一个半小时。"

"为什么?"

"你手上有血泡。"

江渡尘把手藏到身后。

"没有。"

"给我看。"

"不看。"

"江渡尘。"

江渡尘乖乖伸出手。

手掌上三个血泡。

最大的那个已经破了。

江烬寒的脸色沉了。

"明天开始戴手套。"

"打篮球戴手套很奇怪。"

"那就别练了。"

"别别别。"江渡尘立刻妥协,"我戴。"

沈听月坐在看台上,看着兄弟俩。

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一个板着脸,一个嬉皮笑脸。

她忽然觉得——

江烬寒对江渡尘的严厉,和对她的温柔,是同一种东西。

都是怕失去。

三、千金

篮球赛前一天,球场边来了一个女生。

穿白色连衣裙。

头发扎成马尾。

皮肤很白。

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她站在场边,看江渡尘打球。

看了很久。

江渡尘没注意。

他在练投篮。

一球,两球,三球。

进了两个。

"不错。"

江渡尘转过头。

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旁边。

"谢谢。"

"你叫江渡尘?"

"你怎么知道?"

"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

江渡尘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哥?"

"不认识。"女生说,"但我认得出你。"

"什么意思?"

"你们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女生看着他,"但你不是他。"

"当然不是。"江渡尘笑了,"我是弟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哥哥不会这样笑。"

"哪样?"

"露牙齿。"

江渡尘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哥不露牙齿?"

"他不笑。"

"他笑的。"

"很少。"

江渡尘想了想。

好像确实。

哥哥很少笑。

"你叫什么?"他问。

"温以宁。"

"温以宁。"江渡尘念了一遍,"好听。"

温以宁笑了。

"你也好听。"

"我?"

"嗯。"

"哪里好听?"

"名字好听。"温以宁说,"江渡尘。渡过尘埃。"

江渡尘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解读过他的名字。

"你——"

"明天比赛,加油。"

温以宁转身走了。

江渡尘站在原地。

看着她走远。

白色连衣裙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像一朵云。

四、赛前

比赛前一天晚上,江烬寒把江渡尘叫到房间。

桌上摊着一张纸。

上面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看这里。"江烬寒用笔指着,"对方中锋身高一米八二,体重至少一百六十斤。你比他矮十公分,不要硬扛。"

"那我怎么办?"

"绕。"

"绕?"

"他转身慢。你从他左边过,他来不及封你。"

"左边?"

"嗯。"江烬寒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你从这里切入,到篮下,上篮。"

"我能投进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练了一百遍。"

江渡尘看着他。

"哥,你数了?"

"嗯。"

"你什么时候数的?"

"你练的时候。"

江渡尘沉默了。

他每天练球的时候,哥哥都站在场边。

他以为哥哥只是在看。

原来——

他在数。

每一球。

都数了。

"哥。"

"嗯?"

"你画了多少页?"

江烬寒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厚厚一沓。

至少三十页。

每一页都是战术。

每一个位置。

每一次跑位。

都画了。

"你——"

"明天你只需要记住三套战术。"江烬寒说,"其他的,看情况用。"

"三套?"

"嗯。"

"我能记住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弟弟。"

江渡尘的眼眶红了。

"哥。"

"嗯?"

"你为什么不自己打?"

江烬寒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心脏病?"

"嗯。"

"那你——"

"我可以当教练。"

"可是——"

"渡尘。"江烬寒打断他,"我不需要上场。"

"为什么?"

"因为你替我上。"

江渡尘愣住了。

"我?"

"嗯。"

"你替我打。"

"我能行吗?"

"你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教你的。"

江渡尘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我替你打。"

"嗯。"

"赢给你看。"

"嗯。"

"你等着。"

"我等着。"

五、比赛

比赛那天,球场围满了人。

一班的人很强。

中锋是校队的。

后卫是体育特长生。

二班这边——

江渡尘站在最前面。

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台。

江烬寒坐在那里。

手里拿着笔记本。

沈听月坐在他旁边。

手里攥着一瓶水。

温以宁坐在最后一排。

安安静静。

江渡尘深吸一口气。

哨声响了。

第一球,被对方抢走了。

第二球,江渡尘投篮,偏了。

第三球,他被中锋撞倒。

膝盖磕在地上。

很疼。

他爬起来。

比分0:8。

看台上有人叹气。

"二班不行了。"

"那个江渡尘,打得不行啊。"

"他哥那么厉害,他怎么这么菜?"

江渡尘听见了。

他咬了咬牙。

回头看了一眼江烬寒。

江烬寒举起笔记本。

翻到第三页。

上面画着一个箭头。

从左边切入。

江渡尘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

下一球。

他接球。

运球。

从左边切入。

中锋转身。

慢了半拍。

江渡尘从缝隙里钻过去。

上篮。

球进了。

2:8。

看台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

"好球!"

江渡尘回头。

江烬寒站起来。

举着笔记本。

翻到第五页。

又一个箭头。

江渡尘笑了。

他懂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江渡尘这辈子跑得最快、跳得最高、摔得最狠的二十分钟。

他摔了四次。

膝盖全是伤。

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但他没有停。

因为每一次他回头,都能看见江烬寒举着笔记本。

一页,又一页。

像灯塔。

比分一点一点追上来。

10:8。

15:15。

20:18。

最后一分钟。

22:22。

平局。

江渡尘喘得说不出话。

汗水糊住了眼睛。

他回头。

江烬寒举着笔记本。

最后一页。

上面只画了一个圆。

圆的中间,写着两个字——

投篮。

江渡尘笑了。

他知道。

这是哥哥给他的最后一球。

不是战术。

是信任。

哨声响了。

江渡尘接球。

运球。

过人。

中锋扑过来。

他跳起来。

球出手。

弧线很高。

像一道彩虹。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颗球。

"唰——"

球进了。

24:22。

全场沸腾。

江渡尘站在原地。

腿软了。

他跪在地上。

膝盖疼得站不起来。

但他笑了。

他看向看台。

江烬寒站在那里。

笔记本掉在地上。

他在鼓掌。

很用力。

掌声很响。

沈听月站在他旁边,眼泪掉了下来。

温以宁坐在最后一排。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渡尘。

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江烬寒完全不同。

江烬寒是冷的。

像冬天的月光。

江渡尘是热的。

像夏天的太阳。

她忽然觉得——

她喜欢这个太阳。

六、认得出

赛后,江渡尘被同学扛起来,绕着球场跑了一圈。

他浑身是汗。

膝盖上缠着绷带。

手掌上贴着创可贴。

笑得像个傻子。

江烬寒站在场边等他。

江渡尘跑过去。

"哥!"

"嗯。"

"赢了!"

"嗯。"

"你看见了吗?最后一球!"

"看见了。"

"帅不帅?"

"帅。"

"真的?"

"嗯。"

江渡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江烬寒伸手,把他额前的汗拨开。

"膝盖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不疼。"

"回去上药。"

"嗯。"

"手呢?"

"也不疼。"

"江渡尘。"

"……疼。"

江烬寒叹了口气。

"以后别逞强。"

"我没逞强。"江渡尘说,"我替你打的。"

江烬寒看着他。

"嗯。"

"你替我赢了。"

"嗯。"

"所以——"

江渡尘伸出手。

"击个掌?"

江烬寒看着他的手。

满是伤。

他伸出手。

很轻。

碰了一下。

"辛苦了。"

江渡尘笑了。

"不辛苦。"

"因为是你让我打的。"

江烬寒没说话。

他伸手,把江渡尘抱住了。

很紧。

像小时候在垃圾堆旁抱住他一样。

"渡尘。"

"嗯?"

"你长大了。"

江渡尘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抱紧了哥哥。

"哥。"

"嗯?"

"你不用自己上场。"

"嗯。"

"因为你永远在我心里。"

江烬寒闭上了眼睛。

温以宁站在远处。

她看着那对兄弟拥抱。

两个人长得很像。

一样的眉眼。

一样的轮廓。

可她知道——

抱人的那个,是弟弟。

被抱的那个,是哥哥。

因为弟弟抱人的时候,会把下巴搁在对方肩上。

哥哥不会。

哥哥抱人的时候,手会护住对方的后脑。

弟弟不会。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他们很像。但我认得出。"

"我认得出那个笑起来露牙齿的。"

"我认得出那个手上有伤的。"

"我认得出——"

"他是江渡尘。"

"不是江烬寒。"

"他是他自己。"

她合上本子。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渡尘正扶着江烬寒,一步一步往回走。

哥哥走得慢。

弟弟走得更慢。

因为他在等哥哥。

温以宁笑了。

她想——

以后,她也想等。

等那个笑起来像太阳的人。

等他回头。

七、上药

回到家,沈听月给江渡尘上药。

膝盖上四块淤青。

手掌上两个破了的血泡。

沈听月蹲在地上,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涂。

"疼就说。"

"不疼。"

"骗人。"

"真不疼。"

"江渡尘,你跟你哥一样,都爱说'不疼'。"

江渡尘笑了。

"那我说疼?"

"那你就说。"

"疼。"

"哪疼?"

"心疼。"

沈听月抬起头。

"什么?"

"你蹲在地上给我上药。"江渡尘说,"我觉得我配不上。"

沈听月的脸红了。

"你——"

"开玩笑的。"

"你——"

"你别脸红啊。"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江渡尘!"

"好好好,不说了。"

江烬寒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沈听月看见了。

"哥,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看错了。"

"你笑了!"

江烬寒转过头。

不说话了。

江渡尘在旁边起哄:"哥,你脸也红了!"

"闭嘴。"

"你脸红了!"

"江渡尘,你膝盖还想不想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

沈听月笑着给江渡尘缠绷带。

江烬寒在旁边看着。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

落在三个人身上。

很暖。

那天晚上,温以宁在日记本上又写了一句话——

"今天他赢了。"

"他跪在地上笑。"

"阳光落在他身上。"

"我想——"

"以后每一次比赛,我都去看。"

"不管他赢还是输。"

"我都去看。"

"因为他是江渡尘。"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他是他自己。"

"而我——"

"喜欢他自己。"

第二十一章:艳阳

一、水

温以宁第一次给江渡尘送水。

是在决赛那天。

她站在球场边。

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瓶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

"加油。"

两个字。

她写了很多遍。

撕了很多张。

最后只留下这两个字。

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她喜欢他。

从篮球赛那天开始。

从他在阳光下跪在地上笑的那一刻开始。

可她不敢说。

温家的女儿。

从小被教规矩。

站姿。

坐姿。

说话的声音。

笑的时候不能露牙龈。

走路不能太快。

吃饭不能发出声音。

她的人生像一张被熨平的白纸。

没有褶皱。

也没有颜色。

直到她看见江渡尘。

他笑起来露牙齿。

他跑步的时候头发乱飞。

他摔倒了会骂脏话。

他赢了会抱着哥哥转圈。

他活得——

像一团火。

她想靠近。

可她又怕。

怕被烫到。

也怕自己配不上那团火。

二、威胁

贺铮找上温以宁的时候,是在图书馆。

温以宁正在写作业。

贺铮把一本书拍在她桌上。

"温以宁。"

温以宁抬起头。

看见贺铮站在面前。

身后跟着两个人。

"有事?"

"帮我个忙。"

"什么忙?"

贺铮把一小包白色粉末放在她面前。

温以宁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泻药。"

温以宁的脸色变了。

"你——"

"明天决赛。"贺铮说,"你给江渡尘送水。把这个加进去。"

"我不。"

"你没有选择。"

"我有。"

"哦?"贺铮笑了,"你爸的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跟贺家谈合作?"

温以宁的手攥紧了笔。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贺铮弯下腰,凑近她,"你不照做,合作黄了。你爸的公司资金链断了。你爸——"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温以宁看着他。

手在抖。

"你威胁我?"

"陈述事实。"

"你——"

"明天下午三点。"贺铮直起身,"你亲手把水给他。"

"如果我不呢?"

"那你爸的公司,后天就没了。"

他转身走了。

温以宁坐在图书馆里。

坐了很久。

笔掉在地上。

她没有捡。

便利贴上"加油"两个字。

被她的眼泪洇湿了。

三、水

第二天下午。

决赛。

二班对三班。

江渡尘站在球场边,准备热身。

温以宁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的手在抖。

"江渡尘。"

"嗯?"

"给你水。"

江渡尘接过来。

"谢谢。"

他拧开瓶盖。

温以宁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想喊——别喝。

可她张不开嘴。

因为贺铮的人就站在球场入口。

他们在看她。

江渡尘喝了一大口。

"好喝。"

温以宁笑了。

笑得很勉强。

"加油。"

"嗯。"

江渡尘跑上了球场。

温以宁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比赛开始。

上半场,江渡尘打得很好。

12:8。

二班领先。

中场休息。

江渡尘坐在长椅上。

喝了第二口水。

温以宁站在远处。

指甲掐进了掌心。

下半场开始。

江渡尘跑了两步。

忽然停住了。

他捂着肚子。

弯下腰。

"渡尘?"队友喊他。

"没事……"

他直起身。

跑了两步。

又弯下去了。

第三次。

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脸色发白。

额头上全是冷汗。

裁判吹了暂停。

江烬寒从看台上冲下来。

"渡尘!"

江渡尘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

江烬寒蹲下来。

看见他嘴唇发紫。

"你喝了什么?"

"水……"

"谁给的?"

江渡尘没说话。

他已经疼得没力气说话了。

江烬寒把他扶到场边。

沈听月跑过来。

"怎么回事?"

"肚子疼。"

"突然的?"

"嗯。"

沈听月看了一眼那瓶水。

拿起来闻了一下。

脸色变了。

"这水有问题。"

江烬寒看着她。

"你确定?"

"有味道。"沈听月说,"很淡。但是有。"

江烬寒站起来。

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球场入口。

贺铮站在那里。

嘴角带着笑。

江烬寒的目光又扫过场边。

温以宁站在人群后面。

脸色比江渡尘还白。

她的手在抖。

眼眶是红的。

江烬寒什么都明白了。

四、真相

比赛被判二班弃权。

三班赢了。

江渡尘被送到医务室。

校医说是急性肠胃炎。

输液。

休息。

江烬寒坐在病床旁边。

一句话都没说。

沈听月站在门口。

也没说话。

江渡尘躺在病床上。

脸色苍白。

"哥。"

"嗯。"

"我是不是……输了?"

"嗯。"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可是——"

"水有问题。"江烬寒说,"有人加了东西。"

江渡尘愣住了。

"谁?"

江烬寒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你休息。"

"哥,你去哪?"

"处理事情。"

"哥——"

"等我。"

江烬寒走了。

他找到温以宁的时候,她正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一个人。

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江烬寒站在她面前。

"是你。"

温以宁没有抬头。

"嗯。"

"为什么?"

温以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贺铮威胁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她爸的公司。

贺家的合作。

那包白色粉末。

球场入口那两双盯着她的眼睛。

说完之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不对……"

"你知道不对,还是做了。"

"我没有办法……"

"你有。"

温以宁抬起头。

"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

"可是——"

"你可以告诉我。"江烬寒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处理。"

"你处理不了。"

"你怎么知道?"

"贺家——"

"贺家的事,我来处理。"江烬寒说,"但你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

"指认他。"

温以宁愣住了。

"我——"

"你指认他。"江烬寒说,"告诉老师,告诉校长,告诉所有人——是贺铮逼你的。药是他给的。比赛是他毁的。"

"可是我爸的公司——"

"我来想办法。"

"你——"

"温以宁。"江烬寒看着她,"你帮了我弟弟。"

"我没有——"

"你给了他水。"

"可是那是——"

"你给了他水。"江烬寒说,"不管是什么原因。你出现在那个球场。你手里拿着那瓶水。如果没有你指认贺铮,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你害了江渡尘。"

温以宁的脸白了。

"我——"

"我不是在威胁你。"江烬寒说,"我是在告诉你事实。"

"那你——"

"我让你指认他。"江烬寒说,"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真相出来。"

"可是——"

"你怕?"

温以宁低下头。

"嗯。"

"怕什么?"

"怕没人信我。"

"我信你。"

温以宁看着他。

"你——"

"我信你。"江烬寒说,"但你需要让渡尘也信你。"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会信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害了他。"

江烬寒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不了解我弟弟。"

五、太阳

江渡尘出院那天,温以宁站在教室门口。

她不敢进去。

她站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上课铃响了。

她转身要走。

"温以宁。"

她僵住了。

江渡尘站在教室后门。

脸色还有点苍白。

但眼睛很亮。

"你——"温以宁张了张嘴。

"进来。"

"我——"

"我说,进来。"

温以宁走进教室。

江渡尘关上门。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以宁站在窗边。

手攥着校服下摆。

"对不起。"

"嗯。"

"水是我送的。药不是我放的。但是——"

"我知道。"

温以宁愣住了。

"你——"

"我哥告诉我了。"

"那你——"

"你为什么不跑?"

"什么?"

"你明知道是我喝了那瓶水。"江渡尘说,"你为什么不跑?"

温以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见你。"

江渡尘看着她。

"你哭了。"

"嗯。"

"别哭。"

"我——"

"你先别哭。"江渡尘说,"听我说完。"

温以宁咬着嘴唇。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知道你是被人逼的。"

"你——"

"我哥说了。贺铮威胁你。你爸的公司。"

"嗯。"

"那不是你的错。"

温以宁哭得更厉害了。

"可是——"

"你听我说。"

江渡尘走到她面前。

温以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怕我?"

"我——"

"你怕我怪你?"

温以宁没有说话。

眼泪糊了满脸。

江渡尘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哭起来的样子——"

"你——"

"还挺好看的。"

温以宁愣住了。

"你——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我害你输了比赛。"

"你没有。"

"可是——"

"是贺铮。"江渡尘说,"不是你。"

"可是水是我送的——"

"你也是被逼的。"

"那你——"

"我不怪你。"

温以宁的眼泪停了一秒。

然后又掉得更凶了。

"你——"

"你哭什么?"

"因为你太好了。"

江渡尘笑了。

"我不好。"

"你——"

"我脾气差。"江渡尘说,"我打球烂。我学习一般。我有时候还跟你哥顶嘴。"

"你——"

"但我有一件事很好。"

"什么?"

"我不记仇。"

温以宁看着他。

泪流满面。

"你——"

"温以宁。"

"嗯?"

"你信我吗?"

温以宁愣住了。

"什么?"

"你信我吗?"

"我——"

"你信我能赢吗?"

温以宁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

像夏天的太阳。

她忽然想起日记本里写的那句话——

他是夏天的太阳。

她点了点头。

"信。"

"那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江渡尘说,"我知道你的难处。"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

"被人拿家人威胁。"江渡尘说,"换我,我也没办法。"

"可是我还是——"

"你不用道歉了。"

"我——"

"温以宁。"江渡尘看着她,"请你相信我。"

温以宁愣住了。

"我——"

"我一定会赢得比赛。"

"可是决赛已经——"

"决赛没了,还有下一场。"江渡尘说,"下一场没了,还有下一场。"

"你——"

"我要向你证明。"

"证明什么?"

"我不是弱者。"

温以宁看着他。

"那些用下作手段赢的人——"江渡尘说,"才是弱者。"

"嗯。"

"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堂堂正正地输。"江渡尘说,"所以才会用脏手段。"

温以宁不哭了。

她看着他。

"那你呢?"

"我?"

"你不怕输吗?"

江渡尘笑了。

"怕。"

"那——"

"但我更怕你失望。"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所以——"

江渡尘看着她。

很认真。

"请你站在台下。"

"什么?"

"为我喝彩。"

温以宁愣住了。

"我——"

"让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

她笑了。

"好。"

"嗯?"

"我站在台下。"

"真的?"

"嗯。"

"你——"

"我为你喝彩。"

江渡尘笑了。

笑得露出牙齿。

温以宁看着他。

忽然觉得——

原来有人可以这样活。

不用规矩。

不用完美。

不用把每一句话都熨平。

可以骂脏话。

可以摔倒。

可以输了比赛还笑得像个傻子。

可以被人害了,还反过来安慰害他的人。

可以——

像夏天的太阳一样。

明媚。

朝气蓬勃。

充满生命力。

她活了十六年。

第一次觉得——

原来人生不是白纸。

可以是彩色的。

六、指认

第二天。

温以宁去了校长办公室。

她当着校长、年级主任、班主任的面。

把贺铮逼她下药的事,全部说了出来。

包括贺家的威胁。

包括球场入口那两个人。

包括那包白色粉末。

她把粉末交给了学校。

贺铮被叫到办公室。

他看了一眼温以宁。

又看了一眼江烬寒。

然后他笑了。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

"不是扳倒你。"江烬寒说,"是让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记大过。"江烬寒说,"全校通报。取消一切评优资格。"

"就这?"

"记大过。"江烬寒说,"全校通报。取消一切评优资格。"

"就这?"

"还有。"江烬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你让人在球场入口监视温以宁的监控截图。我已经备份了三份。"

贺铮的脸色变了。

"你——"

"你如果不服。"江烬寒说,"可以告我。"

贺铮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江烬寒。"

"嗯。"

"你弟弟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不是我弟弟。"江烬寒说,"是你太弱了。"

贺铮的笑容僵了。

"你说什么?"

"你怕。"江烬寒说,"你怕堂堂正正地输。"

贺铮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有动手。

因为校长在场。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温以宁。

"温以宁。"

温以宁看着他。

"你爸的公司。"贺铮说,"合作的事,我说了不算。"

温以宁的脸色白了。

"但你——"

"但我可以让我爸重新考虑。"

温以宁愣住了。

"你——"

"看在江渡尘的面子上。"

他走了。

温以宁站在原地。

眼泪又掉了下来。

江烬寒站在她旁边。

"他——"

"他没那么坏。"江烬寒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变好。"

温以宁看着他。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所有人都看透。"

"不是看透。"江烬寒说,"是看多了。"

温以宁沉默了。

"江烬寒。"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

"你弟弟会谢你的。"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江烬寒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是哥哥应该做的。"

温以宁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七、艳阳

三天后。

学校重新组织了一场友谊赛。

二班对三班。

江渡尘站在球场边。

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台。

温以宁坐在第一排。

手里举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

"江渡尘,加油。"

不是便利贴。

是一张A4纸。

用彩笔画了边框。

画了太阳。

画了篮球。

画了一个笑得露牙齿的小人。

江渡尘看见了。

他笑了。

然后他跑上了球场。

比赛开始。

第一球。

江渡尘接球。

运球。

过人。

上篮。

球进了。

看台上——

"江渡尘!加油!"

是温以宁的声音。

很大。

比所有人都大。

江渡尘回头看了一眼。

温以宁站起来。

手里举着那张纸。

脸涨得通红。

因为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喊过。

但她喊了。

为了他。

江渡尘笑了。

然后他转身。

跑回防守位置。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

每一次他进球。

温以宁都会站起来。

"江渡尘!加油!"

每一次他摔倒。

温以宁都会攥紧那张纸。

但每一次他爬起来。

她都会站起来。

"江渡尘!加油!"

最后一球。

江渡尘站在三分线外。

球在他手里。

时间还剩五秒。

他看了一眼看台。

温以宁站在那里。

没有喊。

只是看着他。

眼睛很亮。

江渡尘笑了。

然后他跳起来。

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唰——"

球进了。

全场沸腾。

江渡尘站在原地。

喘着气。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

他看向看台。

温以宁站在那里。

手里举着那张纸。

纸上画着太阳。

她笑了。

江渡尘也笑了。

他跑向看台。

站在温以宁面前。

隔着栏杆。

"我赢了。"

"嗯。"

"我说过我会赢。"

"嗯。"

"你信了吗?"

温以宁看着他。

"我从来都信。"

江渡尘笑了。

"那——"

"嗯?"

"以后每一场比赛。"

"嗯?"

"你都来。"

温以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每一场?"

"每一场。"

"不管输赢?"

"不管输赢。"

"那——"

江渡尘伸出手。

"击个掌?"

温以宁看着他的手。

手掌上还有上次比赛留下的疤。

她伸出手。

碰了一下。

很轻。

"击掌。"

"嗯。"

"江渡尘。"

"嗯?"

"你真的很像太阳。"

江渡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你是月亮?"

"不是。"

"那是什么?"

温以宁想了想。

"我是看太阳的人。"

江渡尘看着她。

"看太阳的人?"

"嗯。"

"为什么?"

"因为太阳太亮了。"温以宁说,"我不敢靠近。"

"那你——"

"但我可以站在远处。"温以宁说,"一直看。"

江渡尘沉默了。

然后他说——

"那你可以走近一点。"

温以宁愣住了。

"什么?"

"太阳不会烫人的。"江渡尘说,"至少——"

他笑了。

"至少对你不会。"

温以宁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

不让他看见。

但江渡尘看见了。

"你又哭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没有。"

"你——"

"江渡尘!"

"好好好,不说了。"

看台上的人都笑了。

沈听月坐在最后一排。

看着这一幕。

她转头看了一眼江烬寒。

江烬寒坐在她旁边。

手里没有笔记本。

没有战术图。

只是安静地看着球场。

"哥。"

"嗯?"

"你高兴吗?"

"嗯。"

"为什么?"

江烬寒看着远处的江渡尘。

"因为他找到了自己想守护的人。"

沈听月看着他。

"那你呢?"

"我?"

"你守护谁?"

江烬寒转过头。

看着她。

"你。"

沈听月的脸红了。

"你——"

"还有渡尘。"

"还有呢?"

"还有爸妈。"

"还有呢?"

江烬寒看着她。

"还有你。"

沈听月低下头。

"你说了两遍。"

"嗯。"

"为什么?"

"因为——"

江烬寒

—— 输给你的温柔

贺铮走后的风有些凉,卷起地上的落叶。

江烬寒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那不是恐惧,也不是虚弱,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庆幸交织的生理反应。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是他们十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小贺铮把一只毛毛虫放进了江烬寒的铅笔盒里,然后躲在门后等着看他出丑。那时候的贺铮,像只还没长开的小狼崽子,眼神凶狠,满脸写着“我要赢你”。

可结果呢?

江烬寒面无表情地捏起那只毛毛虫扔出窗外,然后转身,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气急败坏的贺铮,淡淡地说了一句:“这种手段太低级了,贺铮。”

从那天起,贺铮就把江烬寒当成了必须要跨过去的高山。

他们是从小斗到大的死对头。比成绩,比打架,比谁更受老师喜欢。贺铮永远争强好胜,行事张扬;而江烬寒永远从容不迫,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冷冷地看着他在泥潭里打滚。

贺铮钦佩他,恨他,更想打败他。

但他从来没赢过。

直到沈听月出现。

江烬寒睁开眼,目光穿过走廊的尽头,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跟在沈听月身后、一脸别扭的少年。

……

操场边的看台上。

贺铮并没有走远。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罐温热的草莓牛奶——那是沈听月最喜欢的牌子。

“喂。”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贺铮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江烬寒走到他身边,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操场上正在跑步的那个身影——沈听月正跑过弯道,额头上全是汗。

“给她买的?”江烬寒问。

贺铮僵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把牛奶往栏杆上一墩:“关你屁事!老子自己渴了不行吗?”

江烬寒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草莓味的?你也配喝这个?”

“江烬寒你别太过分!”贺铮猛地转过身,拳头攥得咯咯响,“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教训我?”

“就凭我知道她不喜欢太甜的,所以这罐牛奶你买错了,这是全糖的。”江烬寒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喝了会胃疼。”

贺铮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罐牛奶,脸上的嚣张瞬间垮了一半。

“我……我就是随便买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慌乱,“我看那个好看……”

这就是贺铮。

他想对她好,却总是用错了方式。他想引起她的注意,却总是做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蠢事。他像个拿着宝剑乱挥的小孩,明明想守护公主,却差点砍到公主的裙角。

江烬寒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冷意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贺铮。”

“干嘛!”

“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输给我吗?”

贺铮咬着牙:“因为你阴险!因为你身体不好脑子倒是好使!”

“不。”江烬寒伸出手,从那僵硬的手指间抽走那罐草莓牛奶,随手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因为你喜欢她的时候,只想着你自己爽不爽。”

江烬寒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贺铮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去把这个给她。告诉她,跑完步别喝凉的。”

贺铮盯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江烬寒。

“你……”贺铮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在教我做事?你在可怜我?”

“我在教你怎么让她笑。”江烬寒看着他,目光深邃,“你不是想赢我吗?这才是赢我的唯一办法。”

贺铮沉默了许久。

他一把夺过那瓶水,动作粗鲁,却在转身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护住了瓶身。

“江烬寒。”他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如果这次她还是对我笑……也不算你赢。”

“嗯。”江烬寒应了一声。

贺铮跑了下去。

看着那个笨拙奔跑的背影,江烬寒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其实他没说实话。

他教贺铮去送水,不是因为大度,也不是因为同情。

而是因为,只有当贺铮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不算是在欺负一个对手。

他要赢,就要赢得彻彻底底。不仅仅是赢在智商上,更要赢在——他能给沈听月的,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给不了的、毫无保留的偏爱。

至于贺铮……

就让他做个快乐的笨蛋吧。

“随便买的?”江烬寒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贺铮,你追人也是这种‘随便’的态度?”

“我哪有!”贺铮急了,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只是……只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我又没谈过恋爱,你行你来啊!”

这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江烬寒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从贺铮手里拿过那罐牛奶。

“你干嘛?抢我东西?”贺铮下意识要夺回来。

“别动。”江烬寒低声喝道。

贺铮愣住了。从小到大,只要江烬寒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就下意识地会听话。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强者的服从。

只见江烬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拭着牛奶罐表面因为手汗留下的痕迹,然后拧开盖子,倒掉了一小口,又拿出一瓶矿泉水兑了进去,轻轻晃了晃。

“全糖太腻,兑点水,温的刚好。”江烬寒把牛奶重新盖好,递回给贺铮,“去给她吧。别说我帮你的。”

贺铮呆呆地接过牛奶,看着江烬寒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你……”贺铮咬着牙,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烬寒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远处跑完步正朝这边走来的沈听月。她的马尾辫在风中飞扬,脸上带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晕。

“我不是帮你。”江烬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不想看她喝坏了肚子,到时候哭鼻子,烦人。”

贺铮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沈听月跑了过来。她看到贺铮,眼睛一亮,刚想打招呼,目光却越过贺铮,看到了站在前面的江烬寒。

“江同学!”沈听月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你也来看跑步吗?”

她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贺铮,径直走到了江烬寒面前,仰着头看他,眼里像是藏着星星。

贺铮站在原地,手里的牛奶还温着,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看着沈听月对江烬寒笑,看着江烬寒虽然依旧冷淡,却没有像对待别人那样直接无视,而是微微颔首,甚至……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一刻,贺铮突然明白了江烬寒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我没有在跟你比赛。”

是啊,根本没有比赛。

因为他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沈听月的目光从来就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超过三秒。

“给你的。”贺铮机械地把牛奶递过去,声音干涩。

沈听月这才注意到他,有些惊讶地接过:“谢谢贺同学。”

礼貌,疏离。

然后她转头又看向江烬寒:“江同学,等会儿有空吗?我有道数学题想请教你……”

江烬寒看了一眼贺铮,又看了看沈听月,淡淡道:“没空。我要去图书馆。”

“啊……”沈听月有些失落。

“不过,”江烬寒话锋一转,指了指贺铮,“这道题贺铮也会。他最近进步很大,你可以问他。”

沈听月惊讶地看向贺铮:“真的吗?贺同学这么厉害?”

贺铮感觉像做梦一样。他看着江烬寒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深沉。

“……嗯。”贺铮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我会。”

江烬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路过贺铮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次算我教你。下次,别再买错糖度了。”

看着江烬寒离去的背影,贺铮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但他看着手里被沈听月珍视地抱在怀里的牛奶,又看着沈听月因为解出题目而对他露出的真心笑容,心里那股酸涩中,竟然生出了一丝诡异的甜味。

他想,江烬寒说得对。

喜欢一个人,是让她笑。

哪怕那个笑容里,没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