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味道的少女（32）

接上话

从山上下来，他没有回车里。脚自己拐了个弯，往村子最里头走。老房子还在

墙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坯，像一块块结痂的旧伤。屋顶的瓦片碎了十几块，下雨天一定漏。门锁早就锈死了，他没钥匙——其实也不需要，后墙有个洞，小时候他和北刀挖的，用来躲父亲罚站

他弯腰钻进去。一股陈年的味道扑面而来。霉味、木头腐朽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旧棉被晒过太阳之后那种气息。他站在堂屋里，好半天没敢动

八仙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腿缺了一截，用砖头垫着。那是北刀摔的，他追着北刀跑，北刀慌不择路撞上去，桌腿断了。父亲回来气得拿扫把追了他们半条街。后来北刀偷偷用胶水粘过，粘不牢，就一直那么歪着

灶台上的铁锅还在，锅底结着厚厚的黑垢。父亲最后一次炒菜用的就是这口锅，白菜炒肉，他记得。北刀把肉都夹给他，说"我不爱吃肉，你吃"。后来他才知道北刀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他走到西屋。这是他和北刀的房间。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北刀的床靠窗，他的靠门。北刀说靠窗晚上能看见星星，让他睡里面，怕他夜里踢被子着凉没人管。最底层的隔板后面，塞着一个布包。蓝底白花，是母亲生前用的围裙布料，北刀一直留着。他蹲下来，把布包掏出来。沉甸甸的。打开，是一本日记

封皮是那种最便宜的硬壳笔记本，两块钱一本，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红字。边角磨得发白，页脚卷起来，像被翻过无数遍。他坐在床上，翻开第一页

易南柯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翻到下一页

易南柯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继续翻

这一页的字迹忽然变了。前面都是工整的、一笔一画的，这一页的笔迹潦草，用力到纸都划破了。易南柯的眼泪砸在纸上。一滴，两滴，洇开了

最后一篇。日期是北刀走的前三天

后面没有字了。纸页到此为止。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过，不知道是北刀写的时候眼泪砸上去的，还是后来被雨水泡的

易南柯把日记本贴在胸口，蜷缩在北刀的床上。他哭得发不出声，他想起北刀最后那段日子。瘦得颧骨突出，手上的茧子厚到摸什么都感觉不到。他问过北刀"哥你是不是生病了"，北刀说"没事，就是累了

他什么都信北刀说的。就像北刀信他说的每一句"我没事""我挺好的""哥你别管我"。他们兄弟俩，一个拼命装没事，一个拼命信他没事。谁都没有戳破，谁都在替对方扛。扛到扛不动的那天，北刀走了。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四面墙都在震

没有回答。只有风从后墙的洞灌进来，吹动柜子上积了灰的旧报纸，哗啦，哗啦。他抱着日记本，哭到脱力，整个人滑到地上

这是哥哥日记的最后一篇里写的，易南柯边哭边回想着

末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