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派对之后的第一天,冷知桃给白凝冰发了十一条消息。
早上七点,一条:"姐姐早安!昨天好开心!"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上午九点,一条:"姐姐今天有课吗?下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听说二楼新出了麻辣烫!"
中午十二点,一条:"姐姐!!我刚才看到一个超级像你的人!在食堂门口!我差点冲过去喊姐姐!"
下午三点,一条:"姐姐你在忙吗?"
下午五点,一条:"姐姐~"
晚上八点,一条:"姐姐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呀?"
晚上十点,一条:"姐姐晚安[月亮]"
这七条消息像七颗石子投进了一口深井——没有回声。
白凝冰一条都没回。
冷知桃盯着手机屏幕,从第一条等到最后一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像一只守在洞口等投喂的小动物。
但投喂始终没有来。
"姐姐是不是没看到?"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能手机没电了?"
"可能在忙?"
"可能——"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看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墙皮翘起来了,在灯光下投下不规则的阴影。她盯着那块阴影看了很久。
"可能在躲我。"
这最后一种可能性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不疼,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酸。酸酸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一直酸到鼻子尖。
第二天,情况没有好转。
白凝冰还是没有回消息。冷知桃在课间偷偷刷了白凝冰的朋友圈,依旧一片空白。
她又去看了白凝冰的微信步数——昨天一万两千步。一万两千步。这说明手机是开着的,而且带着走了一整天。
所以不是没看到。
就是不想回。
冷知桃把手机扣在桌上。
与此同时,图书馆五楼的角落里,白凝冰正对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发呆。
她的手机就在桌上。屏幕朝上。七条消息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通知栏里,每一条她都看了。不是一遍——是每一条都看了至少三遍。
"姐姐早安!昨天好开心!"
"姐姐今天有课吗?下午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听说二楼新出了麻辣烫!"
"姐姐!!我刚才看到一个超级像你的人!"
……
每一条消息她都看了。每一条她都打了回复。
"早安。"打了,删了。
"好啊。"打了,删了。
"嗯。"打了,没删——但她没有发出去。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苏晚中午来找她吃饭的时候,看到了她桌上翻过去的手机。
"跟冷知桃吵架了?"苏晚坐下来,开门见山。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人家消息?"
白凝冰沉默了。她用勺子搅着咖啡杯里已经沉底的糖粒,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苏晚。"
"嗯?"
"你说……如果我回她消息,会不会让她误会?"
苏晚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误会什么?"
"误会我……"白凝冰斟酌着用词,"误会我对她的态度不只是'姐姐'。"
苏晚看着她,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白凝冰,你是不是搞反了?"
"什么?"
"你不想让她误会?那你为什么要躲她?你不躲她,正常回消息,正常相处,她反而不会多想。你越躲——"苏晚用勺子指了指她,"你越躲,她越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你现在这种状态,就像——"
"像什么。"
"像你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但你做错了什么?你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白凝冰搅咖啡的手停了。
苏晚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但是白凝冰,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你喜欢她,她知道吗?她想被你这样喜欢吗?你不能用'为她好'当借口来逃避。你躲她,不是因为怕伤害她,是因为你自己害怕。"
白凝冰放下勺子。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指节攥得发白。
苏晚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不逼你了。你自己想吧。"
林小满从画板后面探出头:"知桃,你怎么了?"
"没事。"冷知桃的声音闷闷的。
"你又鼓脸了。"
"我没鼓。"
"你鼓了。"林小满放下画笔,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是因为白凝冰姐没回消息吗?"
冷知桃的脸鼓得更厉害了。
"也许她在忙。"林小满轻声说。她的声音像棉花一样软,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白姐姐课业很重的,又是学生会,又要准备期末——"
"不是忙。"冷知桃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
冷知桃沉默了几秒。
"我感觉到的。"她说。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但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她对人的情绪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小时候她能分辨出妈妈是真的开心还是假装的开心,能看出来同桌的"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还是"你最好来关心我一下"。
而白凝冰的沉默,不是"忙到没空看手机"的那种沉默。
那是一种刻意的、有距离感的沉默。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砌成了一面墙,而冷知桃被隔在了墙的外面。
下午的时候,冷知桃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远远地看到了白凝冰。
白凝冰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抱着几本书,长发扎成了低马尾。她的步伐平稳,表情淡然,跟平时一模一样。穿着灰色大衣,围了一条黑色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清冷,走廊里有人回头看她。
冷知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手,准备打招呼——手指已经张开了,嘴角的笑意已经浮到了一半——
然后她看见白凝冰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
但就在那一下里,冷知桃看到了一些东西——白凝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瞳孔里有什么情绪闪过去了,快到无法辨认。也许是歉意,也许是挣扎,也许只是一个被压抑的念头不小心泄露了。
然后白凝冰的目光偏移了。
她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走廊。
那条走廊不通向任何教室。冷知桃在那栋教学楼待了快两个月了,她很清楚——那条走廊尽头是一扇锁着的消防通道门,没有任何需要去的地方。
白凝冰在绕路。
冷知桃的手僵在半空中。
过了三秒,她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攥成了一个小拳头。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白凝冰消失的方向,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梨涡还在,但里面的光灭了。
"……姐姐在躲我。"她很小声地说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猜测,不是怀疑,而是确认。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白凝冰的消息回复从"完全不回"变成了"隔六到八个小时回一个'嗯'"。冷知桃约她去食堂,她说"吃过了"。冷知桃在图书馆找她,苏晚说"她今天在另一个楼层"。冷知桃在校园里偶然碰到她——那种真正的、毫无预谋的偶然——白凝冰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脚步不停地走过去。
那个"嗯"和"点头"里面,没有温度。像是一个陌生人的礼貌。
冷知桃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是一个擅长处理这种事的人。在她的经验里,喜欢一个人就是靠近、表达、靠近、再表达。她不怕被拒绝——被拒绝了她就难过一会儿,然后继续。但白凝冰不是拒绝。白凝冰没有说"不要",没有说"你离我远一点",甚至没有说"那天晚上只是游戏"。
她只是——退后了。
无声地、缓慢地、像潮水退去一样地退后了。
这种退后比拒绝更让人无所适从。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做错了。
第四天的晚上,冷知桃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对着画本发呆。
她已经一个小时没有动笔了。画本上只有一条线——一条歪歪扭扭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线,从纸的左上角一路蜿蜒到右下角,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路。
林小满洗完澡回来,看到她的样子,没说话。她把吹风机递过去,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陪着。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操场的灯光还在亮着,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小满。"过了很久,冷知桃开口了。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忽然不理你了,但她之前明明对你很好的……是怎么回事?"
林小满想了想。
"也许她遇到了什么事?"
"不是。"冷知桃摇头,"她就是……在躲我。"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跟她问清楚了吗?"
"我没法问。"冷知桃的声音很轻,"她不见我。发消息也不怎么回。我总不能冲到她们宿舍去堵人吧……"
"那……给她一点时间?"林小满轻声建议,"也许她只是需要一点空间。"
冷知桃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画本上画着圈。
【空间。】
她不想给她空间。她想要靠近。
但她也知道,如果白凝冰想退,她越追,白凝冰会退得越远。
这个人就是这样。像一座冰山,你越想捂热她,她越会把自己冻得更硬。
冷知桃叹了口气,把画本合上了。
她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跟白凝冰的对话框。
最上面的消息是她自己发的三条——
"姐姐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嘛?"
"姐姐?"
"好吧,姐姐忙的话就不打扰啦。"
白凝冰没有回复。
冷知桃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窗外的校园很安静。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翻身上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被窝里很黑,很暖。
她闭上眼睛。
【姐姐,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