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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凝冰的“借口”

全学校都知道她在追学姐

十一月中旬的图书馆三楼,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斜斜地落进来,在木质长桌上切割出一块块暖黄色的光斑。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翻滚游走,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微生物。

白凝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宏观经济学原理》,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被她的拇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按动着。她今天的穿搭很简单——黑色高领毛衣搭灰色阔腿裤,长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将近四十分钟了,但课本其实只翻到了第三章的中间。

不是因为看不懂。

是因为她总在走神。

那天晚上,冷知桃发烧到38.7度。她把药和蜂蜜水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按下门铃,然后退到了楼梯拐角。她听见门开了,听见林小满惊讶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过了大约十秒,林小满推开防盗门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

白凝冰把笔帽按下去,又弹上来,又按下去。

她那天在楼梯拐角站了将近两分钟。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蠢到了一种新高度。她一个工商管理系的学生,大半夜冒着雨跑去给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小学妹送药。这种行为,用经济学术语来说,叫"非理性决策"。

但她还是去了。

确认冷知桃吃了药之后,她才下楼。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晚正在敷面膜,看了她一眼,问她去哪了,她说"散步"。

"散步?"苏晚把面膜揭开一角,"外面下雨,你散步?"

"不行吗。"

苏晚看了她三秒,又把面膜贴回去了。

白凝冰想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嘴角动了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强行拉回课本上。IS-LM模型。好的。IS曲线表示产品市场均衡,LM曲线表示——

"姐姐——"

那个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带着一点刚刚跑过楼梯的气喘,还有一点点刻意压低的兴奋。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一潭安静的水里。

白凝冰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

冷知桃已经站在了她的桌前。

今天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的脸,卫衣袖子长了两截,把手都遮住了。她扎着一个高马尾,刘海微微有些乱,脸颊因为爬了三层楼梯泛着浅浅的粉色。鼻子还有一点点红,是感冒刚好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睛很亮,像装了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白凝冰。

"姐姐!"冷知桃又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里那种欢快根本藏不住。

白凝冰终于抬起头。

她的表情很淡,像一池没什么波澜的湖水。但她抬头的速度出卖了她。正常情况下,她至少需要从走神状态切换到社交状态。但这一次,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了头。

"嗯。"

"我来找你的!"冷知桃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了白凝冰的脸,"病好了,来谢谢你呀。"

她凑得太近了。白凝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味洗发水的气息,能看见她脸颊上因为感冒初愈而残留的那层薄薄的干燥。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白凝冰靠回椅背,把笔放下了。她看着冷知桃,目光平静得像一面墙:"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给我送药和蜂蜜水啊。"冷知桃理直气壮地说,梨涡在嘴角两侧浅浅地现出来。

白凝冰面不改色:"我没去过。"

空气安静了一秒。

冷知桃眨了眨眼。

然后她鼓起了脸颊。

两颊鼓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受了委屈的仓鼠,嘴角的梨涡变成了两个小坑。她就那样鼓着脸颊盯着白凝冰,一动不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你骗人你骗人你骗人"的执拗。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白凝冰迎着她目光,面色不改地伸手翻了一页课本。

那页课本她刚才根本没看过。但她翻得很自然,像真的在研究某个重要的经济学理论。

"你都承认是你泡的蜂蜜水了。"

"泡了,没送。"

"真不是你?"冷知桃歪了歪头,马尾在肩头甩了一下。

"不是。"白凝冰的视线落在书页上,语气波澜不惊。

冷知桃盯着她又看了两秒。

然后——

"哦——"她拖长了声音,脸颊的鼓胀慢慢松下来,嘴角弯上去,梨涡重新浮现。那个表情变化像一朵花从含苞到绽放的全过程——先是紧绷,然后松动,最后舒展成一片灿烂。她拉开白凝冰旁边的椅子,动作轻快得像一只蹦起来的小动物,坐了下去。

"那姐姐陪我看书吧。"

白凝冰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了冷知桃一眼。冷知桃正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色彩构成》,动作有条不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那是一种"我知道是你但我偏不拆穿"的得意。

白凝冰收回视线,把翻过去的那页又翻了回来。

"嗯。"

就一个字。

冷知桃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把书翻开,假装认真地看,但余光一直黏在白凝冰身上。白凝冰也在看书,姿态端正,表情冷淡,好像旁边坐的不是一个刚被她拆穿了谎言的人,而是一把空气椅子。

冷知桃偷偷笑了。

【这个人啊。】她在心里想。【明明那么温柔,连关心人都要找个借口。明明那天冒着雨跑到我们宿舍楼下,药袋子还是热的——蜂蜜水装在保温杯里,拧开盖子的时候还在冒白烟呢。这些都瞒得过我吗?】

她低头翻开《色彩构成》,假装做笔记,其实在画一个小小的速写——白凝冰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线,耳侧那几缕被光镀了金边的碎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并排的桌上。白凝冰的黑色水笔搁在课本旁边,冷知桃的彩色马克笔散落在画纸周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安静的、柔软的、像毛毯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蔓延开来。

图书馆里偶尔传来翻书声和椅子挪动的声响。窗外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白凝冰的余光里始终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冷知桃一会儿低头画画,一会儿咬着笔帽发呆,一会儿偷偷看她被抓包之后慌忙移开视线。

白凝冰在第十七分钟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冷知桃。

冷知桃正在画一个色块练习,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抿起来,像一只认真觅食的小松鼠。她的手指沾了一点群青色的颜料,正要去蹭鼻子——

白凝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好像愣了一下。指尖碰到冷知桃手腕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皮肤下面的脉搏——很快,很轻,像一只小鸟的心跳。

"颜料。"她说,声音很平,视线落在冷知桃的脸上。

冷知桃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颜料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白凝冰还握着她手腕的手。白凝冰的手指很细长,指节分明,凉凉的。

"姐姐,你握疼我了。"

白凝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确实收得有点紧。她松开手,指尖在冷知桃手腕内侧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那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笔随手画上去的记号。

"咳,抱歉。"白凝冰收回手,语气冷淡。

冷知桃看着手腕上那道红痕,又看了看白凝冰已经转回去的侧脸。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梨涡深得快要盛出水来了。

"谢谢姐姐提醒。"她小声说,声音里藏着一整条银河的笑意。

白凝冰没有回答。

但她握笔的姿势变了——笔帽不再被按动,而是被她的指节紧紧地、不动声色地攥住了。指腹下的笔杆被捏得发热,像她此刻掌心那一小块无法解释的滚烫。

直到冷知桃去洗手间的时候,白凝冰才终于允许自己把视线从课本上移开。她望着冷知桃刚才坐着的位置,椅背还微微晃动着,空气中残留着一点很淡的果味洗发水香气。桌面上冷知桃留下的那张速写纸,画的是她的侧脸——鼻梁的弧度和碎发的位置都抓得很准。

白凝冰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三秒。

然后她夹到了课本里。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有一点烫。

【我到底在干什么。】

白凝冰闭了闭眼,把课本合上,站起来去了另一个方向的书架。她需要换一本书。不是经济学,换一本什么都好。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一下。

冷知桃回来的时候,白凝冰已经坐回了原位,面前换了一本《消费者行为学》。

"姐姐换书了?"冷知桃敏锐地注意到了。

"嗯。那本看完了。"

"那么快?你才看了不到一个小时诶。"

白凝冰翻了一页:"嗯。"

冷知桃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

"姐姐,你知道吗?"冷知桃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什么。"

"你耳朵红了。"

白凝冰翻页的手停了。

她偏过头,用一种非常淡定的目光看着冷知桃。

"暖气管的。"

"姐姐。"冷知桃歪着头,梨涡若隐若现,"十一月,还没来暖气呢。"

白凝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把冷知桃面前那本《色彩构成》翻了一页。

"你的色块画完了吗。"

"没——"

"那就画。"

冷知桃看着白凝冰转回去的侧脸,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她低下头,拿起马克笔,在画纸的空白处偷偷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姐姐是全世界嘴最硬的人。"

然后她在那个句子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白凝冰没有看到这行字。

但如果她看到了的话——

大概又会说"无聊"吧。

不过,语气里一定会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