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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日的镜像

姐姐,请听我说

九月的星澜大学被一层薄薄的热意笼罩,阳光从香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洒出一地斑驳。迎新横幅在风里微微晃动,上面印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红色底色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门口两侧立着穿红色志愿服的学长学姐,正举着各学院的指示牌,用不太熟练的热情招呼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

校园到处都是人。拖行李箱的,举着手机拍照的,被家长围着叮嘱的——空气里混着防晒霜的味道和桂花即将开放的清甜。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试跑,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冷知桃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奶白色阔腿裤,帆布鞋上沾了点灰——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头上夹着一枚樱桃图案的彩色发夹,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像是一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水果糖,甜得发光。她左手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各种零碎东西,右手推着一个贴满卡通贴纸的行李箱,走路的时候箱子轮子在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小满小满!你看那个!"

她突然拽住身旁女孩的胳膊,指向路边一个巨大的冰淇淋形状的路标,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林小满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指示牌,上面写着"美术学院←"。

"知桃,那是路牌……"

"我知道呀!但是你看它上面的冰淇淋图案,好好看!"冷知桃已经掏出手机,对着路标比了个耶的手势,"咔嚓"自拍了一张。她低头看了看屏幕,"不行,光线不好,我的脸看起来好圆。"

"你本来脸就不大。"林小满帮她提着一个行李箱,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一杯刚好入口的白开水。她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短裤,短发齐耳,整个人安安静静站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像一杯不加糖的凉白开——干净、清爽、不抢风头。

"那是婴儿肥!等军训完我就瘦了!"冷知桃信心满满地宣布,然后又开始东张西望,"诶,宿舍往哪边走?地图上标的好像不太对……"

林小满无奈地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校园导航:"走吧,右转。你从进校门就一直在转,方向感太差了。"

"我这不是在观察环境嘛!"冷知桃理直气壮地说。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前走,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无数跳动的光斑。冷知桃的视线不停地在左右两边扫来扫去,嘴里念念有词:"那栋楼是图书馆?好大好漂亮……那边那个是不是体育馆?天哪天哪,居然有网球场!那个湖里面有鸭子!小满你看!鸭子!"

"你安静一点。"林小满小声说,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控制不住自己!"冷知桃回头冲她笑,两个浅浅的梨涡露了出来,"小满你不觉得这里太好了吗?我以后要在这里画好多好多画!"

林小满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她早就习惯了对方的活力充沛。从高中到现在,冷知桃永远都是那个走到哪里都带着光的人。高三分班的时候她俩被分到同一个美术班,从此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冷知桃的开朗恰好补了林小满的安静,两个人像拼图一样契合。

教务处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外墙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特有的水刷石,有些年头的地方已经露出了底下的红砖。新生报到要在那里领校园卡、交材料、确认宿舍分配、签安全承诺书。两个人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排了三条长队,嗡嗡的说话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混着头顶吊扇转动的嘎吱声。

"好多……"冷知桃看着人群,气势顿时弱了一半。

"慢慢排吧。"林小满拉着她站到队尾。

前面排着一个戴耳机的男生,耳机线垂到胸口,正闭着眼跟着节奏摇头。后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小男孩大概五六岁,正扯着他妈妈的衣角要买冰棍。冷知桃百无聊赖地等着,视线在大厅里飘来飘去。她的目光掠过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掠过墙上的校史展板——上面有一排历任校长的黑白照片,每个人看起来都很严肃——掠过旁边几个正在填表的学姐,又掠过门口走进来的几个穿着法学院院服的学姐。

大厅里虽然人多,但秩序井然。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机械地叫着号码,新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递交材料。冷知桃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减少,估算着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能排到自己。

她正准备掏出手机打发时间,然后——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有人在确认什么事情:"白凝冰?你怎么来了这边?"

冷知桃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离她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左手拿着一份文件,右手垂在身侧。高挑的个子,比周围大多数人都高出半个头。长发扎成低马尾,从肩上垂下来,发尾几乎触及腰际,发色很深,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暗光。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衬衫下摆束在深灰色的阔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黑色皮带,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一幅线条极简的素描——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有一种不容忽略的存在感。

但这都不是让冷知桃停住目光的原因。

让她愣住的是那张脸。

那张脸——

精致,但线条偏冷。眉骨微微突出,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五官的排布有一种疏离的美感,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漂亮是漂亮的,但让人觉得不该伸手去碰。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苍白,在行政楼暖黄色的灯光下近乎透明。

但最让冷知桃心脏猛地一缩的,是那张脸和她自己——像。

不是一模一样的像。而是那种"乍一看以为是自己、仔细一看又不完全是"的像。像两面镜子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轮廓相似,神态却截然不同。如果说冷知桃的五官是被人用水彩笔画出来的,线条柔和,色彩明艳,那眼前这个人的五官就是用蘸水笔勾出来的——锐利、精确、一丝不苟。

那个人的眼睛是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凌厉。而冷知桃自己的眼睛是圆的,更亮一些,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

此刻,那个人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大厅里的喧嚣好像突然被调低了音量。冷知桃感觉自己像一条突然被灯光照到的鱼,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对方的眼神冷得像一池深冬的湖水,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靠近。

那个人看了她大约两秒。

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有节制的声响。低马尾随着步伐在身后轻轻摆动,白色衬衫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冬天也不肯弯腰的白桦树。

冷知桃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行政楼的走廊拐角。

"知桃?"林小满戳了戳她的胳膊,"你怎么了?排到了,该你了。"

冷知桃眨了眨眼,像是从什么梦境里醒过来。她鼓了鼓脸颊,那副仓鼠似的表情浮现在脸上。

"小满,"她小声说,"刚才那个人……长得好像我。"

"谁?"

"就刚才走过去的那个学姐,低马尾的那个。"

林小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你看错了吧?"

"没看错!"冷知桃的语气笃定,但眉头皱了起来,"就是……不太一样。她看起来好冷,像冰块一样。我什么时候长这么冷的一张脸了?"

她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看了看,然后又翻了翻刚才在门口拍的那张自拍。

"你看你看!"她把手机怼到林小满面前,"鼻子很像,还有眉毛的形状!"

林小满仔细看了看,诚实地说:"你好看多了。"

"你少来。"冷知桃把手机收回去,但心里的疑惑并没有消散。

那个人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冷淡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但那双眼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她确定,对方也愣住了。

排队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橘色的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间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了暖色调。冷知桃拿着崭新的校园卡翻来覆去地看,卡面上的照片拍得不太好——她进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乱了,表情也呆呆的。

"算了,反正也不是天天看。"她把校园卡塞进帆布袋里。

然后她拉住林小满的胳膊:"小满,你帮我查个事情呗。"

"什么?"

"那个学姐……如果她真的在星澜大学的话,应该能查到吧?"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你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我知道!有人叫她白凝冰。"

"白凝冰?"林小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了皱鼻子,"这名字也太冷了吧,跟她的人一样。"

"是吧是吧!"冷知桃兴奋地抓住林小满的手,"你帮我查查嘛!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有人长得跟我好像。这不科学啊,我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她仰起头看天,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了。一片落叶旋转着飘下来,正好落在她的发夹上。林小满伸手帮她拿掉,看着冷知桃一脸困惑又好奇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冷知桃的脑子里此刻翻涌着各种念头,像一锅沸腾的粥。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那双冷淡的眼睛,那个利落的转身——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拼图,但她手里只有这一块,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不知道的是,在行政楼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她。

白凝冰站在窗帘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文件的边角。她刚才从走廊的窗户看到了那个女孩从行政楼走出来,看到她仰头看天,看到她拉着身边女孩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到一片落叶落在她的发夹上。

那个表情——生动的,明亮的,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汁水四溅。

白凝冰微微皱了皱眉。

她转过身,离开了窗边。

白凝冰回到管理学院办公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苏晚:[你怎么来教务处了?你不是在管理学院吗?]

白凝冰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闭上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那张脸——那个女孩。

相似的五官,截然不同的表情。像,也不像。

白凝冰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在指尖无意识地转。

那支笔转了三圈,落在桌面上。

"无聊。"她轻声说。

语气里有一丝很浅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