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一直觉得,陈奕恒是那种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他们相识于微时,那是南方潮湿的小镇,蝉鸣聒噪的夏天。陈奕恒总是挡在他前面,替打架输了的他擦药,替被老师训斥的他顶罪。那时候陈浚铭说:“奕恒,以后我们赚了钱,就去海边买个大房子,养两只狗。”
陈奕恒总是笑着揉乱他的头发:“行,听你的。”
后来他们真的离开了小镇,在城市里摸爬滚打。陈浚铭性子软,适合做设计,陈奕恒就逼着自己去跑业务、去应酬,喝到胃出血也要拿下那个单子,只为了让陈浚铭的设计室能开下去。
日子好起来的时候,陈奕恒却开始“变”了。
起初是加班变多,回家越来越晚。后来是脾气变差,动不动就因为一点小事对陈浚铭发火。再后来,陈奕恒开始夜不归宿,身上偶尔带着陌生的香水味。
“陈浚铭,你太无趣了,跟你在一起像在喝白开水。”那天陈奕恒一边穿外套一边冷冷地说,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我们分开吧,我外面有人了。”
陈浚铭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滚烫的汤溅在脚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看着陈奕恒的背影,那个曾经说要给他买海边房子的男人,走得决绝又潇洒。
分手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难看。陈奕恒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市侩、冷酷、不可理喻。他卷走了家里大部分的存款,只留给陈浚铭一张空荡荡的银行卡和满屋子的回忆。
陈浚铭大病了一场。朋友们都骂陈奕恒是渣男,劝陈浚铭忘了这种烂人。陈浚铭没说话,只是把陈奕恒的东西都锁进了一个箱子里,扔进了储藏室的最深处。
他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直到三个月后,他接到了陈奕恒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的哭声撕心裂肺:“浚铭啊,奕恒他……他快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陈浚铭赶到医院的时候,几乎认不出病床上的人。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管子。
医生把陈浚铭拉到一边,叹了口气:“胃癌晚期,扩散到全身了。其实半年前就确诊了,他死活不让通知家属,也不肯好好治,说怕家里人担心,也怕……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陈浚铭的声音在发抖。
“是啊,”医生递给他一封信,“他预支了所有的钱,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他说他演了一出烂戏,怕你恨他一辈子,又怕你不恨他,走得不安心。”
陈浚铭颤抖着拆开信。信纸很皱,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忍着剧痛写的。
*“浚铭:*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那个海边买房子了,虽然没带上你。*
*别哭啊,我最怕你哭。*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点烂掉,不想让你为了给我治病卖房卖车,不想让你后半辈子守着一个药罐子。你那么爱干净,那么爱笑,应该去过更好的生活。*
*所以我只能当个坏人。只有让你恨我,你才能走得快一点。*
*那张卡里其实没钱,钱我都转给你了,用你那个不知名的小号存的,密码是你生日。那是我们以后买房的首付,虽然不够大,但够你安个家了。*
*浚铭,忘了我吧。或者,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别那么难过。*
*下辈子,换你来保护我,好不好?”*
信纸从指间滑落。陈浚铭冲进病房,握住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陈奕恒似乎感觉到了,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陈浚铭满脸泪水,他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那熟悉的、带着痞气的笑容,却没能成功。
“哭什么……丑死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陈奕恒,你混蛋!”陈浚铭把脸埋在他的掌心,哭得像个丢了全世界的孩子,“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
陈奕恒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再也没有力气。
“因为……我爱你啊。”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长鸣声,那条绿色的波浪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像极了那个夏天。只是这一次,那个会挡在他前面的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陈浚铭后来真的去了海边,买了一个不大的房子,养了两只狗。
只是每当黄昏降临,海浪拍打礁石的时候,他总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骗了他,那个人混蛋透顶。
那个人,让他用余生的每一天,都在思念中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