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余热还没彻底散尽,一场连夜的秋风过境,整座城市便褪尽了盛夏的余温。道路两旁成片的法国梧桐被吹落层层黄叶,铺在柏油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风掠过树梢时带着微凉的凉意,一吹,就是整整一季的萧瑟。
九月一日,北城实验中学开学日。
喧闹的人声灌满了整座校园,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嬉笑打闹声、行李箱滚轮的滚动声、熟人重逢的寒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聒噪。唯独高二(三)班的陆时衍靠窗角落,安静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江知絮坐在靠窗的第二排位置,微微垂着眸,安静地整理桌抽屉里的书本。
她生得很白,是常年体虚、少见日光的冷白皮,下颌线条细软,眉眼温顺,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身形格外单薄,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她愈发瘦弱,仿佛一阵秋风,就能将她吹得摇摇欲坠。
从高一到现在,她一直是班里最透明的存在。
安静、寡言、不爱凑热闹,永远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书刷题。很少与人深交,也从不参与课间的嬉闹,像是一株长在角落、无人留意的小草,安静又怯懦。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温顺怯懦的女孩,心里藏了一场盛大又卑微,横跨了一整个青春的暗恋。
她喜欢陆时衍,从高一第一次分班看见他的那一刻起。
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原本偶尔偷瞄窗外、走神发呆的女生,纷纷下意识抬了头,眼底藏着克制又雀跃的光亮。
江知絮的指尖微微一顿,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陆时衍来了。
少年永远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轻易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陆时衍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拉链拉得规整,身姿挺拔修长。细碎的黑发被秋风微微吹乱,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眉眼清隽冷冽,瞳色偏浅,看人时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却偏偏生了一副温柔骨相。他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单手插着校服口袋,步伐从容,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向靠窗的专属座位。
他是北城实验中学公认的年级第一,稳居榜首的学霸,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优等生,是无数女生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耀眼、明亮、前途坦荡,是活在阳光下的人。
而江知絮,是常年被困在病痛与怯懦里,活在阴影里的人。
他们本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是高二文理分班,硬生生将两人捆在了咫尺之间——同桌。
这是江知絮整个灰暗青春里,最幸运,也最残忍的馈赠。
陆时衍走到座位旁,轻轻放下书包,动作干净利落。他侧头整理桌面,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女孩。
少女低着头,耳尖却悄悄泛红,握着课本的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她总是这样。
只要他靠近一点,只要他目光落过来一点,她平静无波的心跳,就会掀起滔天巨浪。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班主任简单叮嘱了新学期的安排,便让大家自主整理书本、预习功课。班里喧闹依旧,前后桌互相聊着暑假的趣事,唯有靠窗的这对同桌,安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
江知絮的理科一直很差。
尤其是数学,密密麻麻的函数与几何图形,于她而言永远是无解的难题。高一整整一年,她的数学成绩永远徘徊在中下游,红叉遍布试卷,是她怎么努力都填不满的短板。
新学期的数学课本附带了预习习题,江知絮盯着第一道解析几何题,看了足足十分钟,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思路卡死,无从下手。
胸口隐隐泛起熟悉的闷胀感,浅浅的窒息感缓慢蔓延开来。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是从小伴随她的旧疾征兆。医生千叮万嘱,不能焦虑、不能劳累、不能心绪郁结,一旦情绪紧绷、用脑过度,心肺就会传来沉钝的痛感。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都被“体弱多病”四个字禁锢着。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熬夜、不能过度学习。别人肆意肆意挥霍的青春、肆意奔跑的操场、肆意奋斗的深夜,她通通都不能拥有。
家人劝她顺其自然,不用拼命读书,不用追赶别人,平安安稳活着就好。
可遇见陆时衍之后,她所有的底线与克制,都彻底崩塌了。
她想追上他。
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想熬过枯燥难熬的高三,想和他奔赴所有人都憧憬的魔都名校,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而不是永远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只能偷偷仰望。
为了这个微小又滚烫的心愿,她甘愿透支自己本就孱弱的身体。
哪怕胸闷气短,哪怕低烧不断,哪怕夜夜难安,她都心甘情愿。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出杂乱的线条,眼眶微微发酸,不是委屈,是无力。
她太笨了,身体太差了,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
“卡壳了?”
一道清润低沉的男声,骤然在耳边响起。
温度偏低的少年音,温柔又克制,轻轻驱散了她心头所有的焦躁。
江知絮浑身一僵,猛地回神,抬头时恰好撞进陆时衍清澈温和的眼眸里。他微微侧着身,视线落在她草稿纸凌乱的笔迹上,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淡淡的温和。
不等她回话,陆时衍已经轻轻将她的习题册挪到自己面前。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着黑色水笔,笔尖落在题干旁,轻轻圈出关键条件,语速不快,耐心十足:“这道题的辅助线画错了,你习惯性延长底边,这道题要反向构造,我给你标出来。”
他的字迹工整清隽,一笔一划都格外好看。
微凉的气息轻轻笼罩过来,是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味道,混着窗外吹进来的秋风,格外安宁。
江知絮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碎碎地落在他的眉眼、鼻梁、下颌线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长长的眼睫投下细碎的阴影,认真做题的模样,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明明是性子冷淡的人,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唯独对她,永远格外耐心。
班里所有人都知道,陆时衍偏心江知絮。
他不会帮别人讲题讲到细致入微,不会替别人遮挡老师的视线,不会记住别人的喜好,更不会对谁格外包容。
唯独对她,事事迁就,事事温柔。
“听懂了吗?”陆时衍讲完解题思路,侧头看她。
江知絮慌忙收回目光,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听懂了,谢谢你。”
“慢慢来。”陆时衍看着她苍白单薄的小脸,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轻声叮嘱,“别着急,也别逼自己太紧。”
他看得出来,这个女孩总是在偷偷逼自己。
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刷题,别人课间打闹的时候她在整理错题,哪怕脸色常年苍白,哪怕偶尔会失神喘息,也从来不肯停下脚步。
江知絮心口一颤,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所有的拼命,所有的坚持,所有死撑的日夜,全都是为了他。
课间,窗外的风更大了,卷起满地黄叶纷飞。前排几个女生回头打趣,笑着揶揄:“陆神,你也太宠知絮了吧,天天给她讲题,我们都羡慕死了,你俩干脆直接在一起算了!”
喧闹的玩笑声落在耳边。
江知絮的耳朵瞬间红透,指尖死死攥着校服衣角,紧张得不敢抬头。
她怕他否认,怕他疏离,怕这仅有的温柔偏爱,都会消失殆尽。
陆时衍指尖微顿,抬眼看向起哄的几人,耳尖染上一抹极淡的浅红,没有否认,也没有顺势调侃,只是语气平淡地护着身前的女孩:“别闹,她胆子小。”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温柔得溃不成军。
起哄的女生们瞬间笑着收回目光,不再打趣。
教室里恢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