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排练厅

第二天穆祉丞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排练厅楼下。

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对着后视镜拨了拨头发，又觉得领口太低，把衬衫扣子系上了一颗。系完了又觉得太板正，解开了一颗。反复了三次，最后他骂了自己一声"有病"，推门下车。

上楼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见几个背着琴盒的人，冲他多看了两眼。他点头笑了笑，走到最里面那间排练厅门口。

门虚掩着，琴声从缝里漏出来。

穆祉丞靠在门框边上没进去，就隔着那条缝往里看。王橹杰一个人站在排练厅中央，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束光柱里。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松松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好看。

他拉琴的时候眉头会轻轻蹙起来，嘴唇微微抿着，下巴贴着腮托的姿态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弓子走到长音的时候他整个人会静止那么一两秒，像一个被定格的画面。

穆祉丞看着看着就忘了呼吸。

琴声停了。王橹杰转过头来，对上门口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来了怎么不进来？"

"怕打断你。"穆祉丞推门走进去，步子比平时慢了些，"你拉完了？"

"刚好练完一段。"王橹杰把琴放下来，转身去拿琴盒。他收琴的动作很利落，锁扣咔嗒一声扣紧，然后挎上肩，转身面对穆祉丞。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阳光把排练厅的地板照成一大片金色，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着旋。

王橹杰仰头看他。穆祉丞今天比昨晚看着精神多了，头发重新打理过，深蓝色的衬衫衬得眉目更浓。但他那个领口忽高忽低的纽扣明晃晃地暴露了紧张。

"你领口，"王橹杰抬手，指尖点了一下自己锁骨的位置，"系错位了。"

穆祉丞低头一看，第二颗扣子系到了第三个扣眼里。他耳根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低头解扣子重系。

王橹杰站在对面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琴盒在肩上轻轻晃动，"吃饭去。"

那顿饭穆祉丞订了江边一家私房菜，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条江的夜景。王橹杰坐在对面，面前摆了一桌精致的菜，筷子夹了两下就放下了。

"不合胃口？"

"不是，"王橹杰摇头，"我晚上吃得少。"

穆祉丞皱了下眉："你太瘦了，多吃点。"他把那碟清蒸鱼往王橹杰那边推了推。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穆祉丞坐在对面看他，手指转着水杯。

"你老看我干什么。"王橹杰抬了一下眼。

"好看。"穆祉丞脱口而出，然后自己的脸先红了。

王橹杰被他那个反应逗得抿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吃鱼。

吃完饭穆祉丞开车送他回家。车停在老城区一栋旧楼下，墙面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路灯昏黄地亮着。

"你住这儿？"

"嗯，租的。"王橹杰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谢谢你送我。"

穆祉丞趴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给王橹杰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明天还能约你吗？"

王橹杰看了他一会儿，说："我明天全天排练。"

"后天？"

"后天上午有大师课。"

"大后天呢？"

王橹杰没答。他靠在副驾座椅上，转过来正面看着穆祉丞，目光平静而专注。

"穆祉丞。"

"嗯？"

"你是要追我吗？"

穆祉丞被他直球打得愣了两秒，然后耳根烧起来了。他这人平时嘴贫得很，什么浑话都敢往外冒，但对面这个人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就一个字都编不出来了。

"……是。"他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王橹杰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重新转回去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老街道，沉默了几秒。

"那你追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看你多有耐心。"

穆祉丞眨了眨眼："你这算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算给你机会。"王橹杰推开车门，拎着琴盒下了车。他站在路灯底下转身，冲车里的人扬了扬下巴，"你后天下午四点有空吗？我大师课结束，你能来接我的话，我就把晚上空出来。"

穆祉丞趴在车窗沿上看他，路灯把人照得像幅画。他咧嘴笑了，那排白牙齿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我有空。几点都行。"

王橹杰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别开那辆银色的跑车，太招摇。"

穆祉丞看着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直到四楼的窗户亮了灯。他靠回椅背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闷笑了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橹杰的消息：窗户灯是暖色的，你上次发的消息我看见了。

穆祉丞猛地抬头看四楼窗户。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影，隔着玻璃冲他挥了挥手。

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人的每一句，都让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不令人害怕，反而让他想靠得更近。

他回了一条：那我明天还来看窗户。

王橹杰回了一个句号。过了三秒又撤回了，换成两个字：晚安。

穆祉丞发动车子拐上大路，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伸手把蓝牙连上，放了一首古典乐——他昨天连夜搜的"小提琴入门必听曲目"歌单。

他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

大概是拉琴那个人好看，所以琴声也格外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