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在清晨送到的。
乔尼站在宿舍窗前,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纸面上只有几行字——“兹调G-8支部乔尼·乔斯达中校至海军本部任职,三日内报到。此令。”落款处盖着人事部的蓝色锚徽,旁边是鹤的签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窗外训练场上晨雾还没散,歪脖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他在这间宿舍住了四个月,墙角的行军床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杯。
他走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军服三套,叠好。备用军靴一双,鞋底还沾着莫顿岛码头的沙粒。防水夹克一件,莫里斯改过内衬的那件。他把夹克抖开,手指在密实的针脚上停了一下——莫里斯上周调去了本部后勤部,走之前没来告别,只在档案室里留了张纸条:“少校,军靴损耗那栏我填的是‘海水腐蚀’。以后没有我帮您改申领单了,您自己小心。”他把夹克折好放进行李袋最底层。然后是搪瓷杯——他拿起来转了转,杯沿的缺口在晨光里投下一个小小的阴影。这只杯子陪他喝了四个月绿豆汤,被胖厨子扔过一次又捡回来,现在杯底还残留着一圈洗不掉的茶垢。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把它放进随身的挎包里。
门口传来敲门声。恩佐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双新军靴——不是海军配发款,是他在G-8后勤部跟莫里斯学了三天手艺后自己改的。靴筒内侧多加了一层防水皮革,鞋底用特殊胶水加固过,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中校。您的军靴上次在G-13被雨水泡坏了。这双是我自己改的——防水比配发款好。您去本部报到,马林梵多那边风大,地面湿滑,靴子不防水容易打滑。”他把纸袋往前递了递,纸袋边角被他攥得起了皱,“您试试合不合脚。”
乔尼接过纸袋,把新靴子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纹路。纹路很深,防滑,是恩佐自己用刻刀一条一条加深的。他把靴子套上走了两步,鞋底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合适。你什么时候学的改军靴?”
“莫里斯走之前教我的。他说您费鞋——四个月换了十双军靴,每次都是鞋底先磨平。不是质量问题,是您走路姿势的问题。您走路时重心偏前脚掌,晴天还好,雨天打滑。”恩佐说完,往后站了一步,打量了一下乔尼脚上的新靴子,“您穿着这双去本部。以后本部没有莫里斯帮您改申领单,也没有胖叔给您留绿豆汤——至少靴子不会进水。”
乔尼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针脚歪歪扭扭的新靴子。鞋底的纹路里还残留着恩佐刻刀划过的毛边。他把挎包背带紧了紧,腰侧的伤疤被军服遮住了,但右臂关节在晨风里隐隐发酸。四个月,不算长。但够一个俯卧撑只能做三十个的新兵变成能徒手接刀刃的一等兵,够一个只知道摸鱼的懒鬼变成即将去本部报到的中校,够一间空荡荡的宿舍攒满搪瓷杯的茶垢和绷带碎屑。
“恩佐。G-8的绿豆汤——胖叔的配方你知道吗?”
“知道。绿豆泡四小时,冰糖两颗,桂花一把,大火煮沸转小火焖两小时。他说您每次都嫌糖少,但其实他每次都多放了一颗。”
“到了本部,那边食堂没有绿豆汤。”乔尼把军帽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你自己做。做好了给我寄一罐。”
恩佐站在原地,手指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中校您到了本部别老摸鱼,想说您右臂的旧伤阴天还会痒记得敷烧伤膏,想说您上次教我的卸力手法我已经练了一百遍。但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我给您寄。”
码头上,巡逻艇的引擎已经发动了。舵手蹲在船尾做最后的检查,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他看到乔尼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夹着烟头指了指船舷上的一处新补漆:“中校,船底那几道暗礁擦痕都补好了。以后您不在G-8,这艘艇大概也不会再钻沉船海峡那种窄水道了。”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您走好。”
乔尼拍了拍船舷上那块新补漆。漆面还没完全干透,手指按上去微微发黏。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胖厨子站在食堂门口,手里举着汤勺,围裙被海风吹得鼓起来,他没有喊什么,只是把汤勺举高了一点,像是某种无声的送别。炊事班的帮厨蹲在码头边上,面前摆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十二罐密封好的绿豆汤,每罐都贴了标签——“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排到“第十二天”。他说胖厨子昨晚熬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开始装罐,边装边念叨“中校到了本部就没得喝了”。
戈尔登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在乔尼面前站定,把文件递过来:“中校。您四个月来的所有任务报告已经归档完毕。卡彭上校说这些档案到了本部可能用得上。”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分,“上校今天早上没来送你。不是因为忙——他说自己年纪大了,送走的下属太多,每一个都送的话腿受不了。但他昨晚在我桌上放了一张字条。”他把字条递给乔尼。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但用力很重,纸背面透出墨点的凸痕——“告诉他,本部不比G-8,没人惯着他。但他妈的也别给G-8丢脸。卡彭。”
乔尼把字条折好,和莫里斯那张纸条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恩佐最后一个走上舷梯。他没有带行李——他还要在G-8待十天,完成追查“幽”的任务才能申请调往本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乔尼:“中校。这是我这几天查到的所有关于‘幽’的线索——不完全,但有个大概轮廓。‘幽’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这个代号在G-13的旧档案里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六年前,罗伊德抓了一个能力者女孩——蛇鳞果实,十二岁,悬赏三千万。她被抓之后第六天,有人用这个代号给罗伊德发了一封威胁信:‘放人,否则你的运输船出一艘沉一艘。’罗伊德没有放人。第七天,一艘从G-13开往无人岛的运输船在公海被撞沉。蛇鳞在船上。撞船的人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一张纸条,落款是‘幽’。”
乔尼接过信封。晨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信封上。恩佐继续说下去:“‘幽’不是海军的人。他是被海军追捕的人。但他在六年前截走了蛇鳞,现在还在截老板的货。不是为了钱——他每次截货都留纸条,纸条上写的是老板走私网络的坐标。他在帮海军清理门户,但海军也在追捕他。鹤知道他是谁。她六年前撤销了蛇鳞的悬赏令,但没有撤销对‘幽’的通缉令。不是忘了——是不能撤销。因为‘幽’在截人的时候杀了人。杀了罗伊德手下的两个海兵。”
乔尼把信封放进挎包里,和搪瓷杯放在一起。鹤说“规则本身就是他写的”——她不能撤销对杀人者的通缉,哪怕被杀的人是帮罗伊德押运能力者的共犯。所以鹤和“幽”在沉船海峡见面,交换情报,但永远不能在正式文件里写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