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G-8的第三天,晋升通知下来了。
乔尼站在卡彭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份从本部传真过来的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油墨的味道淡淡地飘在空气里。文件上只有几行字——“兹晋升乔尼·乔斯达少校为中校军衔,自本通知下达之日起生效。此令,海军本部人事部。”落款处盖着红色印章,旁边是鹤的签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卡彭坐在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雪茄,没点着。他把雪茄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又换回来,最后还是没点。他看着乔尼,想说点什么——这小子三个月前还是个天天找借口不出早操的懒鬼,现在站在这里接晋升通知,肩上多了颗星,腰上还缠着绷带。G-13的事他已经从本部通报里看了个大概——罗伊德被宪兵队押走,G-13支部暂由本部直接接管,哈特利中尉暂代司令官职务。通报里还特意提了一句“G-8支部乔尼·乔斯达少校提供关键线索”,措辞很克制,但卡彭知道这四个字的份量。能让鹤亲自写进通报里的“关键线索”,不是一般人能提供的。
“你腰上的伤怎么回事?”卡彭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
“G-13客房的门锁坏了。贼。”
“贼。”卡彭重复了一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鹤中将今天早上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他顿了一下,模仿鹤那种平静沉稳的语气,“‘卡彭上校,你手下的中校在雨天被人开了两枪,还能站着跟一个上校谈判。你平时训练他的时候有没有教过他什么叫躲子弹?’”他恢复了自己的粗嗓门,“我说没有。这小子从来不参加训练。她说,‘那大概是天生的。’”
乔尼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杯子还是原来那个有缺口的——胖厨子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了它,用开水烫了三遍,还给他时嘴上骂骂咧咧地说“少校升中校也不知道换个新杯子”。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沿的缺口正好对着卡彭的方向。
“卡彭上校。鹤中将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的晋升预审已经通过了,人事部的正式任命今天下午到。她还说——”卡彭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和晋升通知一样印着本部人事部的蓝色锚徽,但这份是单独发给卡彭的,封面上标注了“亲启”,“你被列入本部重点评估名单。不是G-8的名单,是本部参谋部的名单。这意味着你随时可能被调往本部任职。短则几个月,长则半年。你在G-8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乔尼低头看着那个缺口的杯子。杯底残留着一小口凉茶,茶叶梗漂在水面上。他来G-8四个月,在这间办公室里被骂过、被摔过杯子、被卡彭用处罚通知书揉成团扔过。现在卡彭说他要走了。他把杯子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茶。
“您推荐我晋升的时候就知道我会被调走吧。”
“知道。”卡彭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着了,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所以我才推荐你晋升。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你在这里待着浪费。G-8太小了,乔尼。你的对手不应该是东海那几个走私贩子和新世界淘汰下来的能力者。你那个情报网能追到G-13的运输船航向,能在雨天跟一个上校对峙——这种本事窝在东海当巡逻少校,就像拿龙火贯手去点烟。他妈的浪费。”
乔尼沉默了片刻。窗外训练场上传来新兵跑操的吆喝声,恩佐正在带他们做俯卧撑——他现在是三等兵里军衔最高的,教官让他负责新兵的基础训练。他喊口令的声音还很稚嫩,但节奏很稳。“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小兵——恩佐。”卡彭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本部来的。三等兵恩佐·马里克,莫顿岛战役表现突出,G-13案件提供关键证词。特晋升为一等兵。这份是单独发给他的,你带给他。”
乔尼接过文件,封面上写着恩佐的名字。他想起恩佐第一次出海时站在船头紧张得刀都握不稳的样子,想起他在沉船海峡用被毒液腐蚀的刀守住出口,想起他在G-13客房门口用刀背敲掉罗伊德的手枪。三个月前恩佐还是个俯卧撑只能做三十个的菜鸟,现在他在带新兵训练。他把文件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卡彭。
“卡彭上校。G-8的物资损耗——那些多出来的弹药和被服——我走之后您不用再签特殊损耗单了。”
“你他妈——”卡彭的手在桌上摸了一圈没找到东西砸,最后抓起烟灰缸——但烟灰缸是玻璃的,里面还有刚摁灭的雪茄烟头。他把烟灰缸放回桌上,用手指着乔尼,“你滚。滚之前把恩佐的训练计划交给戈尔登。那小子被你教得能徒手接刀刃了,别人带不了。”
乔尼推门出去。走廊里军靴踩地的声音不紧不慢,啪嗒,啪嗒,啪嗒。
食堂里,恩佐正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打饭窗口前面,胖厨子举着汤勺愣在原地——他刚才听到了“一等兵”三个字,汤勺从手里滑下去掉进桶里,溅起的绿豆汤泼在旁边帮厨的围裙上。帮厨低头看了看围裙上的汤渍,又抬头看了看恩佐,嘴巴张着忘了合。“一等兵。三个月从三等兵跳到一等兵——恩佐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们给本部塞钱了?”一个老兵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另一个老兵嗤了一声,“本部嘉奖令能塞钱买到?莫顿岛挡的那刀是实打实的。”
恩佐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的绿豆汤碗被挤得晃来晃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食堂门口——乔尼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份晋升文件,军帽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微微上扬。恩佐穿过人群走到乔尼面前,接过文件翻开。纸面上印着他的名字、“一等兵”三个字、本部的红色印章。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指纹里。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哭。
“少校——不是,中校。我父亲如果活着,应该不会想到我能在海军待这么久。”他攥紧文件,“他以前总说我手太笨,不适合当兵。但您说我手稳,适合做军医。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适合什么,但我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像您一样。不是战力——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然后去做。不管别人怎么看。”
乔尼看着他。这个新兵三个月前在厕所里哭着说自己父亲被海贼捅死,现在站在食堂里被一圈人围着,声音发抖但眼神很稳。他把恩佐手里的文件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鹤的亲笔签名。他用手指在签名上敲了敲。
“鹤中将在你的晋升文件上签了字。和签我的晋升文件是同一支笔。”他把文件还给恩佐,“她不会记住签过多少晋升文件。但她会记住G-13案件里有一个一等兵用刀背敲掉了上校的手枪。你的证词写进审判记录了——本部军事法庭前天已经立案,罗伊德被正式起诉。审判结果会通报全军。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是一个一等兵用刀背敲掉了他的枪。”
恩佐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那只手三个月前还在发抖,连俯卧撑都做不稳。现在它敲掉了一个上校的枪。他把手攥紧又松开,抬头看着乔尼。“中校。您走的时候——我能跟您一起去本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