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上)

凌晨两点，雨声忽然停了。

乔尼睁开眼。不是因为雨停——是因为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四个。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步伐整齐，没有刻意放轻，但也没有掩饰。四个人，从楼梯口方向过来，正在接近客房。

恩佐从椅子上站起来，刀已经出鞘。他把椅子挪到墙角，站到门边，用少校教的姿势——刀尖朝上，手腕微沉，重心放在前脚掌。他的呼吸很稳，心跳比第一次出海时慢得多。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门锁动了。

不是钥匙开锁的声音——是金属细棍插进锁孔里的声音。撬锁。罗伊德不想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正式行动，他要用“意外”来掩盖袭击友军军官的事实。比如客房进了贼，少校和小兵不幸遇难，G-13深表遗憾，全力配合调查。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上戴着皮手套，握着一把消音手枪。

乔尼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个人完全进门。

第一个人进来了。消音手枪指向床的方向，枪口在黑暗中左右移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床上没有人。

“床上没——”

恩佐的刀背敲在他手腕上。腕骨最突出来的那块骨头，一下。皮手套挡不住钝器的冲击力，消音手枪从他手里飞出去，在地上转了两圈滑到墙角。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恩佐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胸口——少校教过，打完腕骨不要停，直接接膝顶，因为人会本能弯腰。他撞翻了一张椅子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二个人从门口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身涂了黑漆，不反光。他看见乔尼站在窗边，右臂低垂，掌心浮着一团暗金色的火焰——雨天，战力腰斩，但这团火在黑暗中已经足够照亮半间屋子。火焰映在乔尼的瞳孔里，那双眼睛没有睡意，只有一种刚被吵醒的不耐烦。

“你是能力者。”拿短刀的人声音发紧，刀尖微微颤抖，“罗伊德上校说你是能力者——在雨天你就是废物！”

他冲上来。短刀直刺，刀尖撕裂空气发出嘶嘶的啸声。乔尼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侧一翻，右手握拳打在他肩窝上。金色火焰在拳面炸开，烧穿军服，灼伤了皮肤。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肩膀上的火焰还在燃烧，他在走廊地板上翻滚了两下才把火拍灭，军服上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露出里面烫红的皮肤。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没有进来。他们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同样的消音手枪，但枪口没有抬起来。他们在等什么。

“够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吼叫——是命令。低沉，克制，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罗伊德上校从楼梯口走过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不紧不慢。他已经换了一身作战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不是海军配发款——枪身镀了黑色的防锈涂层，是地下军火商的定制货。他走进客房，扫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个人——一个还在捂着肩膀呻吟，一个已经昏过去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乔尼。

“乔尼少校。你不应该在雨天反抗。雨天你的战力不到平时的一半，打两个小喽啰还行，打更多人——你会受伤。”他说话的语气像长辈在劝一个不听话的晚辈，温和，耐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我本来想让这件事简单一点。客房进贼，少校殉职，我写一份报告，本部追认你为烈士，你弟弟拿抚恤金，大家都有交代。现在你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罗伊德上校。”乔尼松开手，让那个被他抓住手腕的人跌在地上，“你身上有火药味。晚饭前就有了。不是军械库里沾上的——是你亲自装填的火药。今晚用的武器不是海军配发款，是你从老板那里进的私货。你亲自装填，因为你信不过别人。”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指关节，“你准备了这么大一个局，就为了对付一个雨天战力腰斩的少校。要么是你太看得起我，要么是老板太看不起我。”

罗伊德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他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乔尼，手指搭在扳机上。门外走廊里传来更多脚步声，至少还有六个人，从行政楼各层汇聚过来，堵住了通往楼梯口的路。

“你是聪明人，乔尼少校。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明天早上回G-8，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查七号仓库，不追运输船，不在报告里写任何关于G-13的事。作为交换，我放你和你的小兵安全离开。”

乔尼看着枪口。“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只能让客房进贼了。”

乔尼右手握拳。金色火焰在拳面上凝聚——颜色比平时暗，火苗比晴天矮了一半，在雨夜的潮湿空气里微微发颤。但他没有打出这一拳。他在等，不是等罗伊德开枪——是在等窗外海面上那艘运输船驶出港口。

罗伊德看着那团暗淡的火焰，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轻蔑的抽搐。他扣下扳机。

枪响了。子弹在乔尼的左肩上擦出一道血槽，钉进身后的墙壁里，墙皮碎裂溅起白色粉末。乔尼侧身避开了要害——但只是勉强避开，雨夜的反射神经比晴天慢了不止一拍。

罗伊德开了第二枪。乔尼再次侧身，子弹擦过他的腰侧，划破了防水夹克的布料。这次更近。他用左手捂住腰侧，掌心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渗出来。

第三发子弹还没来得及出膛，罗伊德的手腕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恩佐从侧面冲上来，用刀背敲在他的腕骨上。和刚才处理那个撬锁海兵的手法一模一样，但这次用力更猛。手枪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到床底下，罗伊德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捂住右手腕，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紫。

“乔尼少校。”他甩了甩被敲伤的手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的运气真好。下雨天，战力腰斩，还能躲两发子弹。但你能躲多少发？十发？二十发？雨要下到天亮。天亮之前，你就是一个废物。”

门外走廊里，六个人同时举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向客房门口的乔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