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3(下)

“罗伊德上校，我对G-13的物资管理系统很感兴趣。听说你们去年申请了五次增拨军费？”

罗伊德的笑容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但笑意没有传回眼睛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哈特利！带乔尼少校去后勤仓库看看——既然他对物资管理感兴趣，就让他看个够。反正外面下雨，少校的果实能力受限，别让人家在雨里等。”

他转身对乔尼笑了笑，笑得比之前更灿烂了。“参观完之后一起吃午饭。G-13的炊事班虽然比不上G-8，但我们有道拿手菜——清蒸石斑鱼，你肯定喜欢。”

出门时乔尼与罗伊德擦肩而过，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和他们刚才喝的那杯茶是同一个味道。但空气里还有另一种气味。很淡，藏在茶香后面。硝石和枪油的味道。一个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支部司令官，身上不应该有这种味道。

乔尼没有回头，跟着哈特利走出行政楼。雨还在下，军帽帽檐上的雨水滴在肩章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哈特利中尉带他们穿过训练场。训练场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几个海兵正在雨中做体能训练，泥水溅到脸上也没人擦。远处码头边上，那四个搬箱子的海兵还在工作，防水布下的木箱已经被搬空了小半。运输船的引擎已经发动，烟囱冒出一股黑烟，被雨打散在低空。一个年轻海兵抱着木箱经过乔尼身边，脚下被一块翘起的木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时箱子撞在膝盖上，盖子震开一条缝。乔尼看到箱子里是一排金属零件，表面泛着蓝黑色的光泽。

恩佐也看到了。他跟在乔尼身后半步，手指按在刀柄上，眼睛快速扫过四周——这是少校教他的，进入陌生环境后先确认所有出口和可疑点。他数了数码头上的海兵数量，十二个，加上训练场上的，目测整个G-13目前能看到的人不超过三十个。一个标准海军支部应该有至少一百人。

“G-13的编制不满？”他压低声音问哈特利。

“最近调走了一批人去本部培训。”哈特利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后勤仓库在基地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两层混凝土建筑，外墙被雨水冲刷得发黑。哈特利打开铁门，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扑出来。仓库里堆满了木箱，从地面摞到天花板，走道只容一人通过。乔尼扫了一眼最近的几个箱子——标签上写着“训练用弹药”，和码头上那些箱子一模一样。

“最近训练量很大？”

“罗伊德上校要求严格。每个季度都有定期实弹训练。”

“每个季度。”乔尼在一摞箱子前停下来，看了看封条上的日期——今年一月。他又看了旁边一摞，封条日期是去年七月。如果每个季度都有实弹训练，应该有四个批次的箱子。但这里只有两个批次。另外两个批次的弹药去哪了？

他正想继续往前走，脑子里电弧闪过。艾尼路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挤进六十秒里的每一毫秒都在抢时间——

“大哥。G-13通讯刚才中断了三十秒。恢复后传输了一份加密文件，接收方是本部方向的一个信号中转站——不是鹤的参谋部，是另一个频道。加密方式和上次侦查艇的信号一致。另外，罗伊德刚才打了一个电话，通过内部加密线路，接收方是东海方向的一个未知信号点。通话只有两句话。第一句：‘货今晚出港。’第二句：‘那个少校在雨天来了。’对方回答了一句。只有三个字。”

艾尼路停顿了一秒。传音里的电弧声变大了，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知道了。’”

传音结束。

乔尼站在原地，手搭在一个木箱上。货今晚出港，那个少校在雨天来了，知道了。罗伊德通知了“老板”——那个名单上的幕后操纵者。他们知道他在雨天战力受限，打算今晚出货。也就是说，在货出港之前，他们会确保他不构成威胁。现在这座仓库里，大概已经有人在盯着他了。

“哈特利中尉。”乔尼转过身，“带我去七号仓库。”

哈特利正在用袖子擦眼镜上的雾气，听到“七号仓库”四个字时，手停了一下。他重新戴上眼镜，推了推镜框，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一丝波动，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出卖了他——他把手里的仓库清单册翻了两页才停下来，手指微微发抖。

“七号仓库是存放建筑材料的，没什么好看——”

“带路。”

七号仓库紧挨着后勤仓库，是一座半地下式的混凝土建筑，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哈特利掏出钥匙串翻了好一阵才找到对的那把，开锁时钥匙在锁孔里卡了三次。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股和弹药箱完全不同的气味涌出来。

恩佐的鼻子动了动。他从小在父亲的诊所里长大，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血液、铁锈、还有陈旧的布料。他见过病人换下来的旧绷带，被血迹浸透后堆在诊所角落的铁桶里，就是这个气味。

仓库里堆着建筑钢材和破旧的训练器材。墙角摞着几十个麻袋，乔尼走过去蹲下，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封口。里面是破损的商船货物——丝绸、瓷器碎片、被海水泡烂的香料。他再解开另一个麻袋，里面是一块撕裂的船帆布，帆角上印着商船的船号。三天前失踪的第三艘商船残骸上有同样的船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麻袋纤维。艾尼路说三艘商船的船员死于行刑式伤口，不是海贼作风。这些麻袋里的货是从商船上搬下来的，但凶手没有把它们卖掉——留在这里，也许是还没来得及处理，也许是有人想保留证据。

“这是建筑材料。”哈特利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脸是黑的，“乔尼少校，您看完了吗？”

乔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仓库另一侧的墙角，停在几个小木箱上。比弹药箱小很多，做工精细，用的是防潮木料，边角包了铁片。他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是一排海楼石手铐。他打开第二个——同样的东西。第三个——海楼石脚镣。

“海楼石手铐属于特殊管制物资，不在G-13的军械配额之内。”乔尼把箱子合上，看着哈特利，“一个支部司令官私自储备海楼石手铐，用途是什么？”

哈特利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原本的木讷，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复杂情绪。他看着墙角那堆海楼石箱子，沉默了很久。

“您觉得我是同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的话终于被吐出来，“我不是。但我也不是无辜的。三年前罗伊德上校调来G-13，刚开始他和其他长官没什么不同——严格、较真、对手下要求高。后来他开始频繁外出，每次回来都带一批‘外来物资’。弹药、军械、海楼石手铐。他说这些东西是本部特批的，不需要入库。”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没戴眼镜时，他的眼神里有种被压了很久的疲惫。

“我问过一次，被他反问了一句‘你怀疑长官？’。我没有再问。我在G-13六年，一直是个副官。一个副官能做什么？”他把眼镜戴回去，手指在镜框边沿停了一下，“您来之前，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东西匿名寄给了本部。我不知道那份东西能不能送到。海军系统的举报信，大多数都被中途拦截了。但我还是寄了。”

乔尼沉默了片刻。窗外雨声密集，七号仓库的铁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些海贼船上的能力者——罗伊德抓他们的时候是不是用了海楼石手铐？”

“是。”哈特利的声音很低，“他说这些人被抓了之后可以交换赎金，是‘资源’。后来赎金没有来。那些人也没有被移交司法。他们消失了。”

乔尼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雨幕里，码头上那艘运输船正在装最后一批木箱。四个海兵中的一个抬头朝仓库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搬。

罗伊德用海楼石手铐封锁能力者，把他们交给“老板”。老板把他们编入名单，分配到东海各处建立前哨站。莫顿岛的船长、沉船海峡的三人组——都是这条流水线上的产品。G-13不是走私军火的窝点。G-13是“老板”在东海的人才转运站。罗伊德抓人，老板挑人，挑剩下的关起来，或者直接处理掉。

乔尼推开门走进雨里。雨下得很大，但天空的云层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了。这雨不会下太久。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恩佐松开了刀柄。他刚才一直攥着刀——不是害怕，是准备好了。从走进七号仓库闻到那股血腥味开始，他就把刀鞘的搭扣解开了。现在他把搭扣重新扣上，手指很稳。他想起少校教他的那句话：“把体能留给该用的时候。”刚才他没有拔刀，因为他判断还没有到拔刀的时候。这个判断是对的。

乔尼侧过头，帽檐下的侧脸被雨打湿，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恩佐能听见。

“别松刀。今晚他们出货。我们追。”

雨还在下。远处海面上，运输船的烟囱冒出一道黑烟，汽笛短促地响了一声，像是某种信号。而乔尼不知道的是，在仓库对面的行政楼二层，罗伊德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只加密电话虫。他挂了电话，看着雨里那个走向码头的背影，说了第二句话。

“鹤中将的人已经到东海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货今晚必须走。至于那个少校——雨停之前，给他一个理由留在基地。如果留不住——那就让他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