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空气凝滞,只有空调出风口规律的嗡鸣。灯光从天花板直射下来,在周伯涛略显疲惫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郑磊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王静怡在一旁打开记录本,笔尖悬停,准备着。
“周先生,”郑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说说你和云沐茹吧。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伯涛抬起眼,与郑磊对视了一瞬,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和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认识,算不上多熟。”
“不算多熟?”郑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敷衍的压力,“不算多熟,你会替她隐瞒李杰被囚禁在‘甜屿’储藏室的事?不算多熟,你在我们之前的走访里,对此只字不提?”
周伯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像被抽走了一丝力气。他仍然低着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关节,沉默像一层越来越厚的壳,将他包裹。
郑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绕弯子:“你知道。你不仅知道,而且默认了,甚至可能间接提供了某种‘方便’。周师傅,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有意义。节省彼此的时间,把事情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漫长的静默。周伯涛终于抬起头,眼底有挣扎,有倦怠,最终化为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我知道。我……我确实看到过异常,也猜到了一些。但警官,我替她遮掩,不全是为了她。至少……不完全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在鼓起勇气揭开某段过往。
“我和云沐茹,确实只是普通朋友,点头之交。她是个好姑娘,不容易,但这世道不容易的人多了,我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冒险犯糊涂。我那么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李娜。我的妻子,李娜。”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过审讯室冰冷的墙壁,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好些年前了,我刚毕业那会儿,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是块材料,能在金融圈里闯出名堂。结果呢?”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棱角磨得最快的就是我。那些报表、数字、人心算计……看着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需要你的时候,你是爷;用完了,一脚踢开,比扔垃圾还利索。我辞职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最后发现,不是环境容不下我,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又太把所谓的‘原则’当回事。”
“后来,我心灰意冷了,也实在折腾不动了。就买了辆车,开出租。钱挣得是少了,也累,风里来雨里去,看尽脸色。但踏实。方向在自己手里,油门刹车自己踩,拉完一单是一单,不用再看谁脸色,也不用算计谁。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简单,也挺好。”
他的眼神渐渐飘远,陷入了回忆的细节。
“那天雨特别大,我记得很清楚。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砸得车顶砰砰响,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我拉完一个晚归的学生,在路边停了会儿,抽根烟缓口气。雨大,单子也少。正想着收工,手机响了,有个去‘云顶会所’的单。”
“那地方……啧。我心里不太情愿,但雨大,还是去了。到的时候,门口霓虹灯在雨里糊成一团,一个女的歪歪斜斜地出来,伞也不打,浑身湿透,手里还拎着个酒瓶子。她拉开车门坐进来,一股酒气混着湿冷气。她说去流光大厦,声音倒还算清楚,就是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说不出的狠劲。”1
这段回忆看着好有代入感
“我没多问,默默开车。路上积水深,我开得小心。她从上车就一直蜷在后座,不说话,就看着窗外,偶尔喝一口酒。雨声太大,车里安静得有点压抑。过桥洞时,她突然开口,说‘你开慢点’,声音特别清醒,跟刚才判若两人。我那时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妆花了,眼神很空,但坐得笔直。不知怎么,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这大晚上的,一个女人喝成这样,还在外面淋雨。”
“我多了一句嘴,说:‘姑娘,不管遇到多大的事,身体是自己的。工作永远做不完,别把本钱搭进去。’她听了,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生气,反而很淡地、带着点无奈地笑了笑,还是没说话。后来到了地方,她付钱下车,背影在雨里显得特别单薄。我还叹了口气,心想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周伯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相遇,才是真正改变他生活轨迹的节点。
“本来以为就是萍水相逢。没想到,过了大概三四天吧,也是晚上,我在金融街附近接到一个单,去李氏集团楼下接人。车刚到,一个穿着套裙、拎着公文包的女人就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一气呵成。我一看,哟,巧了,是那天雨夜的‘落汤鸡’。不过这次,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完全是一副职场精英的模样,就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更深了。”
“她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语气强硬地跟人讨论什么合同条款、对赌协议,手指还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划着。我安静开车,晚高峰的车流像彩色的河。她挂了电话,就对着平板屏幕皱眉,嘴里低声念叨着数字,很烦躁的样子。”
“大概是太投入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我听着,好像是说一笔跨境收购的税务结构怎么都做不平,有个关键的离岸公司架构卡住了,对方埋了雷。我当时……鬼使神差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是不是VIE架构下的控制协议和利润转移路径冲突了?考虑用双层BVI,把投票权和分红权拆开试试。’”
周伯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怀念,又像是自嘲。
“她当时就愣住了,猛地抬头,从后视镜里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看怪物。她沉默了好几秒,才迟疑地问:‘你……懂这个?’”
“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又补了一句:‘如果对方在开曼公司层面设置了‘毒丸’,单纯拆架构没用,得找到他们关联交易里的非公允定价缺口,从转让定价报告入手反推。’”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操作,嘴里喃喃着‘原来是这样……他们用供应链做通道转移利润……’。过了大概十分钟,她长出一口气,靠在后座上,整个人像卸下了重担。她再次看向我,眼神完全变了,充满了好奇和探究:‘你到底是什么人?以前在投行还是律所?为什么……开出租?’”
“为什么开出租?”周伯涛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平淡,“我告诉她,金融那摊子事,看着高大上,其实就是穿着西装的斗兽场。我腻了里面的虚与委蛇和吃人不吐骨头,方向盘在自己手里,心里踏实。那天晚上,我破例多说了很多,大概是在雨夜里,又遇到了‘熟人’,话匣子就关不住了。我甚至根据她零星的抱怨,帮她分析了一下她们公司那摊子烂账可能的猫腻在哪里。”
“最后,车到了流光大厦附近的一个高档公寓小区门口。我停下,说‘到了,下车吧’。她却没动,反而疑惑地看着我:‘我好像……没跟你说具体地址?’”
“我指了指车窗外的公寓大门,说:‘前几天晚上,下暴雨,我送你回来过。你喝多了,可能不记得了。’”
“她愣了几秒,然后脸一下子红了,是那种非常尴尬、又想努力维持镇定的红。‘啊……是、是你啊。那天……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她语速很快,低头在包里翻找零钱。”
“‘应该的。’我当时就这么回了一句,准备等她下车就走。结果,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不是车费,而是她自己的名片,硬塞给我。她的脸还是很红,但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点窘迫的急切:‘那个……我叫李娜。今天……非常感谢。如果,如果你以后不想开出租车了,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打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