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士,事到如今,请把你知道的真相,原原本本说出来吧。”郑磊坐在桌子对面,语气是程式化的冷静,但目光带着审视。
孙薇坐在他对面,双手紧紧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看了一眼李杰,又迅速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仿佛那里面藏着开启往事的钥匙。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地开始讲述,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更像是从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艰难地挤压出来的。
“我的出生……对我那个所谓的‘家’来说,大概就是一场灾难的开始。或者说,我本身就是个不祥的标记。”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去触碰那些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
“我出生后没多久,我的父母……就在一场车祸里双双去世了。很多人背地里说,是我克死了他们。这种话,我听了一整个童年。”
“父母走后,我被送到了乡下的奶奶家。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从她看我的第一眼就知道。那眼神里没有对孙女的怜爱,只有冰冷的嫌恶和……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的避讳。后来我慢慢从亲戚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原因:我父亲出身不错,家里有些产业,是不少人家想攀附的对象。而我母亲……来自农村,心比天高,一心想往上爬。她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据说是在一场酒会上,在我父亲酒里动了手脚,还事先联系了小报媒体——硬是攀上了我父亲,逼得他为了名誉不得不娶她。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怨偶,争吵不断。我母亲以为生下我,能巩固地位,可我的到来什么也没改变,反而让她在这个家里更被孤立,她也把这份无处发泄的怨恨,转嫁到了我身上。”
“他们死了,我这个‘错误结合’的产物,这个‘扫把星’,自然就成了奶奶眼里最碍眼的存在。她养着我,大概只是出于最后一点可怜的法律义务,或者……不想落人口实。但冷漠、指责、‘要不是你……’之类的诛心之言,是我童年里唯一的‘家常便饭’。”
郑磊和王静怡坐在稍远一些的椅子上,静静地听着。孙薇的叙述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被漫长岁月磨砺出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孤寂。
“我有时候真想不通,”孙薇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她抬起头,眼眶迅速泛红,“凭什么?同样是血脉相连,为什么偏心可以偏到这种地步?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凭什么……凭什么那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出生在一个错误的结合里?可那是我能选的吗?!”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奶奶后来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一个男孩,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家里困难,过继来养的。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偏偏,所有人都喜欢他,尤其是奶奶,简直把他当成了心肝宝贝。”
提到那个“弟弟”,孙薇的语气里充满了冰冷的厌恶。
“那个男孩,被惯得无法无天,自私又霸道。他可以随意抢我的东西,弄坏我的作业,然后倒打一耙,在奶奶面前哭诉我欺负他。奶奶从来不分青红皂白,永远站在他那边。有一次,他故意撞倒了奶奶,我气不过说了他两句,奶奶转身就给了我一巴掌,骂我心肠歹毒,容不下人……呵,真是可笑。明明是他对她推推搡搡,毫无尊重,可她却把他捧在手心。真正关心她、想对她好的人,她弃如敝履;那些虚情假意、只会甜言蜜语哄她的人,她却视若珍宝。我才是她在这世上,有血缘关系的亲孙女啊!为什么……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我呢?”
她的声音哽咽了,再次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那段在极度不公和压抑中长大的岁月,即使如今她已逃离,回想起来依然能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我就靠着一点不甘心,拼命读书。那是唯一能让我暂时忘记周遭冰冷的方式,也是我唯一能看到的、可以逃离那个地方的出路。我对自己说,一定要考出去,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后来,我做到了。我考上了远离家乡的大学,彻底离开了那里,换了一个全新的城市,呼吸着没有那家人阴影的空气。”
“我从小喜欢古风舞蹈,那是灰暗童年里唯一偷偷给自己点亮的光。到了大学,我有了更多时间和自由去练习。我跳得不错,慢慢有了点小名气,参加了一些比赛,获了奖,后来开始接一些商演,做舞蹈教学,在网上分享视频,竟然也积累了一些粉丝,成了个小有名气的古风舞者。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至少,我能靠自己的兴趣和能力,体面地活着,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所以,你和云沐茹,是在这个过程中认识的?”郑磊适时地插话,将话题引向核心。
孙薇点了点头,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嗯。是在一次本地的文化市集上,我的舞蹈工作室设了展位,她的‘甜屿’甜品店也受邀参加,就在我们对面。我们不知不觉的就聊了起来。她很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很舒服。但那时候,我们也只是点头之交,算不上多熟络。真正让我们关系变得紧密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眼神暗了暗,陷入了另一段不愉快的回忆。
“有一次,我结束一场商业演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刚到公寓楼下,就看到两个熟悉得令我血液发冷的身影——我那‘奶奶’,和我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他们竟然找到了我这里!”
“我强压着心里的翻江倒海,走过去。他们看到我,立刻换上一种混合着讨好和理直气壮的表情。我没让他们上楼,就近把他们带到了街角一家安静的咖啡厅——不是‘甜屿’,我当时不想把麻烦带到还不算太熟的朋友那里。”
“坐下后,我直接问他们来意。我那‘奶奶’搓着手,脸上堆着假笑:‘小薇啊,奶奶知道以前……是奶奶不对。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血脉连着筋呢。你弟弟他……要结婚了,可女方家开口要的彩礼,实在太高了,我们凑不出。你看你现在,出息了,有名气了,肯定不差这点钱。你就当帮帮你弟弟,先借我们应应急,等他以后有钱了,肯定还你!’”
“我那个‘弟弟’也在一旁帮腔,语气轻佻:‘就是啊姐,你现在这么光鲜,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用了。别那么小气嘛!’”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冷。我看着他们贪婪又理所当然的嘴脸,看着‘奶奶’那从未给过我却全部给了这个外人的、小心翼翼的讨好姿态,只觉得无比荒谬和恶心。我听见自己用尽可能冷静的声音说:‘我没钱。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每一分都有用处。你们的事,自己想办法。’”1
这家人也太不要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