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你们关系是真的不错,郑磊盯着他的脸,试图在他那里找出一丝破绽。
随后继续询问赵云南“最近这几个月,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找过她?”郑磊的问题渐渐切入核心。
赵云南沉默了几秒,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他抬起头,眼神里交织着犹豫和一种压抑的愤怒。
“有个人……”他最终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概……三个月前吧。有个男的,冲到店里闹事。我当时正好在附近巡逻,听到动静就赶紧过去。那男的一进门就砸东西,骂得特别难听,满嘴脏话,伸手就跟云小姐要钱。云小姐挡在几个吓坏了的店员前面,想跟他讲道理,被他猛地一把推开……她没站稳,额头撞在收银台的尖角上,当场就见了血,流了好多……”
赵云南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那晚的愤怒此刻又重新在他血管里奔涌。
“我和另外两个保安一起,才勉强把那人制住,拖了出去。那人被拉开的时候,还在不停地骂,说要弄死谁谁谁……”
“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听云小姐后来提过一嘴,”赵云南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厌恶,“说是她继父,叫李杰。就是个……人渣!”
“那次之后,这个李杰还来过吗?”
“没有,至少我没再见过。”赵云南摇头,但眉头紧锁,“可我觉得,从那天起,云小姐就有点不一样了。她额头上的伤好了,但人好像……一直没缓过来。经常看着她一个人坐在店里发呆,笑容也少了,就算笑,也感觉……很累的样子。”他抬起头,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哽了一下,“郑队,如果……如果真是那个李杰干的,请你们一定……一定要抓住他。云小姐她……不该是这样的,真的不该……”
郑磊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王静怡,王静怡立刻在笔录上“李杰”这个名字下面,重重划了两道横线,并在旁边空白处快速写下“查”字。
“赵师傅,昨晚停电后,你从一楼开始巡逻,一直到四楼发现死者。在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郑磊将话题拉回案发时间线。
赵云南皱紧眉头,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索:“停电后,楼道里很黑,应急灯只照得亮一小块地方。不少住户都开门出来看情况,互相打听,有点乱哄哄的。特别可疑的人……我没太注意到。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某个模糊的印象。
“不过什么?”
“我在四楼,刚发现……发现云小姐出事,正用对讲机呼叫的时候,”赵云南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不确定,“我好像……听到楼梯间那边,有脚步声。很轻,但是很快,‘哒哒哒’几下,是往下跑的。但那时候整个楼都乱糟糟的,我也心乱如麻,以为就是哪个受惊的住户着急下楼,就没……没顾上去追。”
“脚步声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郑磊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赵云南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更白了,他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这个细节可能蕴含的意义,嘴唇微微颤抖:“从……从0430房间那个方向……过来的。”
郑磊和王静怡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间点,这个方位——太关键了。
“大概什么时间听到的?尽量准确点。”
“八点五十……左右吧。不会差太多,我刚呼叫完对讲机,就听到了。”赵云南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悸。
郑磊在心里飞快计算:如果凶手在八点四十到五十之间行凶,随即逃离,时间完全吻合。赵云南听到的,极有可能就是凶手逃离现场的脚步声。
“好,赵师傅,谢谢你,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情况。”郑磊站起身,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再想起任何细节,无论多小,随时打我电话。”
赵云南双手接过名片,指尖冰凉。
“赵师傅,”王静怡合上笔记本,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带着女性特有的同理心,“最后一个问题,作为她的朋友,以你对她的了解……你觉得,可能会是谁,想要伤害她?”
赵云南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久、沉重。他眉头拧成深刻的“川”字,眼神在虚空和痛苦中反复挣扎,似乎拼命想从记忆的蛛丝马迹中,揪出那个潜藏的恶魔。但最终,他只是缓慢地、极其无力地摇了摇头,抬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真切的茫然和深刻的痛楚:
“我不知道……郑队,王警官,我是真的不知道。在我眼里,她就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对人好,心地善,做事也认真。好人……好人怎么会摊上这种事?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走出监控室,楼道的中央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与室外渐起的暑气形成鲜明对比,激得人皮肤泛起一层细栗。王静怡抱着记录本,边走边低声对郑磊说:“郑队,从情绪反应和叙述细节看,这个赵云南不像在撒谎。他对死者的感情,听起来就是那种大城市里难得的、没什么功利心的邻里守望,挺纯粹的。”
“纯粹?”郑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廊尽头那排闪烁的电梯楼层指示灯,又落回监控室紧闭的门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徒弟,别忘了,在这种地方,‘温情’往往是最容易戴上的面具。而这座大厦里,最清楚每一盏灯什么时候亮、哪扇门通常不锁、每条安全通道尽头通向哪里、甚至每个监控探头盲区在哪的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王静怡,眼神深不见底。
“……恰恰就是这个看起来最老实、最值得信赖的保安,赵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