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自动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陆沉眯起了眼。面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依旧保持着递咖啡的姿势,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测量过,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陆先生,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六十五度。”男人轻声说道,“这是你过去三年每天下午的习惯。”
陆沉没有接那杯咖啡,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念念在哪?”他问。
男人耸了耸肩,将那杯冒着热气的纸杯随手放在旁边的花坛沿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会。“陆先生,你总是这么急躁。林晚没教过你吗?耐心是猎人最宝贵的品质。”
“回答我。”陆沉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爆发出的杀气让周围路过的人群下意识地避让,空出了一小圈诡异的真空地带。
男人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那种悲悯让陆沉感到一阵恶心——因为那眼神太熟悉了,那是林晚每次看着他犯傻时的眼神。
“三点半。”男人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现在是两点一刻。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立刻开车去城南,而不是在这里和一个医生浪费时间。毕竟,建设路在这个时间点,可是会堵车的。”
说完,男人转身走向医院大门,步伐轻快。
陆沉没有追。他猛地转身冲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引擎发出一声咆哮,黑色的轿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医院。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在播报路况:“前方路段拥堵,预计通行时间二十分钟。”
陆沉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在和魔鬼赛跑。
而赌注,是念念。
……
与此同时,医院住院部。
手术室的灯亮了。
陆枭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那盏红灯,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身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陆局,查到了。”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个给陆沉送咖啡的人,不是医院的职工。监控显示,他是十分钟前从消防通道进去的,之前……之前他一直在太平间附近徘徊。”
“太平间?”陆枭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是。而且,我们调取了林晚入院时的监控。”年轻人划动屏幕,将画面展示给陆枭,“您看这个护士。”
画面中,一个护士正在给林晚扎针。
“这个护士的工牌是3024号,叫陈小雅。但真正的陈小雅十分钟前在护士站报过到。”年轻人咽了口唾沫,“也就是说,给林晚注射药物的,是别人。”
陆枭一把夺过平板电脑,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中的“护士”动作娴熟,但在推注药液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透过监控镜头,似乎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上方。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挑衅的笑意。
“查那管药液。”陆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还有,封锁手术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
城南实验幼儿园。
铁艺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午休时间,谢绝探视”的牌子。
陆沉的车横在路边,他甚至来不及拉手刹,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门卫大爷刚想拦,看到陆沉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小朋友都在寝室午睡呢……”大爷在后面喊。
陆沉充耳不闻,他直奔小班的教学楼。
走廊里铺着柔软的泡沫地垫,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涂鸦,五颜六色的太阳,长着翅膀的房子,还有手拉手的小人。
陆沉停在小二班的门口。
门虚掩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教室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光线昏暗。二十几张小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孩子们蜷缩在被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陆沉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张小床。
第一张,不是。
第二张,不是。
……
倒数第二张。
那是念念的床。
床上隆起一个小包,被子踢掉了一半,露出一直穿着粉色睡衣的小脚丫。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掀开了被子。
枕头下,压着一个毛绒兔子。
床上没有人。
只有那个兔子,睁着两只塑料大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陆沉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
“念念?”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猛地转身,冲出教室,抓住刚好路过的一位生活老师:“念念呢?陆念呢?”
生活老师被吓了一跳,看清是陆沉后,有些困惑地说:“陆先生?念念爸爸刚才来接她了呀。”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时候?”
“就……就刚才啊。”老师指了指墙上的钟,“一点五十左右。他说公司临时有急事,要带念念去个聚会。我看您平时也挺忙的,而且他有接送卡,我就……”
“他长什么样?”陆沉抓着老师肩膀的手在发抖。
“就是……就是您的样子啊。”老师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穿着黑衬衫,没打领带,手里还提着念念最爱吃的那家草莓蛋糕。”
陆沉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镜像。
她不仅模仿了他的声音、步态,甚至连这种只有家人才知道的细节——念念对草莓蛋糕的执念,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上了那辆黑色的车……”老师指了指窗外。
陆沉冲到窗边。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只有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
他掏出手机,拨通念念手表上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陆沉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进来,吹得墙上的画纸哗哗作响。其中一张画上,画着一家三口,爸爸很高,妈妈很漂亮,中间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三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是念念画的。
她说,那是她的家。
陆沉闭上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泡沫地垫上,像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输了。
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
医院,手术室。
“血压下降!60/40!”
“止血钳!”
“脾脏破裂严重,准备输血!”
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报警声,红色的光芒在手术室里疯狂闪烁。
主刀医生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动作却不敢有一丝停顿。
“陆局,血库的血送来了!”
陆枭站在观察窗外,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手里的烟已经被捏得粉碎。
“让她活下来。”他对着身边的助手说,声音冷硬如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让她活下来。她是唯一的线索。”
手术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那盏红灯终于熄灭的时候,陆枭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麻了。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命保住了。但是失血过多,伤及脏器,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要看造化。”
陆枭推开医生,大步走进病房。
林晚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脸色比床单还要白。她身上插满了管子,像是一个破碎后被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娃娃。
陆枭拉过椅子坐下,盯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你究竟是谁?”他低声问,“你是林晚,还是那个该死的镜像?”
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监护仪上微弱的波形在证明她还活着。
陆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把手术刀——那是从林晚病房里搜出来的,藏在床头柜夹层里。
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蛇形纹路。
那是“双蛇”组织的标志。
“不管你是谁,”陆枭将证物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既然你选择了背叛组织救那个孩子,那你最好祈祷自己能醒过来。否则,陆沉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而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了。”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林晚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枭立刻凑近。
只见林晚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依旧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她费力地转过头,看着陆枭,嘴唇动了动。
氧气面罩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陆枭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档案……”
微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什么档案?”
“……不在……陆沉那……”林晚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摇篮里……”
“摇篮?”陆枭皱眉,“什么摇篮?”
林晚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的发丝里。
“……真正的……摇篮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监护仪上的心率线重新变得平缓而微弱,她再次陷入了昏迷。
陆枭直起身,眉头紧锁。
摇篮?
他想起陆沉之前说过,那首摇篮曲不是暗号。
如果不是暗号,那它是什么?
陆枭拿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把林晚之前那段音频,还有陆沉提供的所有关于‘摇篮曲’的资料,全部重新分析一遍。这次,不要查歌词,查背景音。”
“背景音?”
“对。”陆枭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要知道,那首摇篮曲的背景里,到底藏着什么声音。”
……
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陆沉坐在幼儿园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毛绒兔子。
手机响了。
是陆枭。
“叔。”陆沉接起电话,声音沙哑。
“念念不见了。”陆枭陈述道。
“我知道。”
“林晚醒了。”
陆沉猛地抬起头:“她说什么?”
“她说档案不在你那里。”陆枭顿了顿,“她说,在‘摇篮’里。”
陆沉愣住了。
他想起那首听了无数遍的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那是林晚——或者是那个死去的镜像,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哼唱给念念听的曲子。
“背景音。”陆沉忽然说道,“叔,你查一下背景音。”
“已经在查了。技术科说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陆沉站起身,看着远处漆黑的街道,“我知道在哪。”
“你知道?”
“念念出生的那家医院。”陆沉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那家医院已经废弃了三年。那里是‘摇篮’。”
那是三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
也是那个死去的镜像,第一次见到念念的地方。
“我现在过去。”陆沉挂断电话,转身走向车子。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小女孩。
穿着粉色的睡衣,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是念念。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身体在微微发抖。
“念念!”陆沉狂喜,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爸爸在这,别怕,爸爸在这……”
然而,怀里的身体却是冰凉的。
而且,太轻了。
轻得不像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陆沉僵硬地低下头。
怀里的“念念”缓缓抬起头。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孩子的、冰冷而诡异的微笑。
“爸爸,”她用一种苍老的、沙哑的声音说道,“你找错地方了。”
陆沉浑身一震,猛地将她推开。
“砰”的一声。
那个“念念”摔在地上,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那是一个充气仿真玩偶。
做工精良到连头发丝都一模一样,但在路灯的照射下,那层硅胶皮肤泛着死气沉沉的光泽。
玩偶的手里,那个蛋糕盒子摔开了。
里面没有蛋糕。
只有一部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手机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在医院大厅里遇到的“医生”的声音。
“惊喜吗,陆先生?”
“这是第一层摇篮曲。”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