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废弃港口的集装箱如同巨大的钢铁迷宫,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射出扭曲的阴影。
陆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太像了。
不仅仅是五官的相似,更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如果此时有一面镜子,陆沉会以为自己正在照镜子。
唯一的区别在于眼神。
陆沉的眼里,是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坚定;而眼前这个男人,眼里只有疯狂的野性和深不见底的戾气。
“怎么?吓傻了?”男人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随手将墨镜扔在地上,皮鞋碾过,“我是陆枭。陆震海那个老东西的‘亲生’儿子。当然,按照现在的说法,我们应该是异父异母的……双胞胎兄弟?”
陆沉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梳理出头绪。
“陆震海有两个儿子?”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可能。如果陆家还有一个少爷,不可能默默无闻到这种地步。”
“默默无闻?”陆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港口回荡,显得格外凄厉,“那是自然。因为我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而你,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光明’。”
陆枭一步步逼近,眼神中透着嫉妒与恨意:“二十多年前,那个女人——也就是你那个伟大的母亲,带着刚出生的你嫁入陆家。那时候陆震海还没有发迹,他需要一个好名声。而你,长得像那个死鬼英雄,又聪明绝顶,自然成了他的‘嫡长子’。”
“那我呢?”陆枭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他在那个混乱年代,和一个风尘女人生的野种。出生时间只比你晚几分钟。但他不能认我,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所以,他把我扔给了手下最狠毒的打手抚养。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枪林弹雨里长大。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而你,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弹钢琴。”
陆沉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陆震海对他总是那么严苛,却又在关键时刻保他周全。原来,自己一直是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掩盖陆家罪恶的幌子。而真正的罪恶,被培养成了这把最锋利的刀——陆枭。
“所以,你是来复仇的?”陆沉问,“向陆震海?他已经完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他?”陆枭不屑地冷哼一声,“那个老东西的死活与我无关。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把U盘给我。”
“如果我说不呢?”陆沉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
“那你那位英雄父亲的名声,就会彻底臭掉。”陆枭从怀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怼到陆沉面前,“看看吧,这是‘哈迪斯’临死前录下的口供。虽然他是那个犯罪集团的人,但他为了保命,编造了一个完美的故事——‘猎鹰’林啸,其实是我们组织最早的王牌,后来因为分赃不均才假死脱身。”
“这段视频一旦发出去,加上你手里那个U盘里所谓的‘叛徒名单’佐证,林啸就会从英雄变成千古罪人。你想想,林晚的舅舅,那个把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林国栋,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心中杀意涌动。
这是一招死棋。
对方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能不能拿捏住他。
“U盘我可以给你。”陆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让步,“但你必须保证,彻底销毁所有关于林啸的污蔑资料,并且永远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
“成交。”陆枭笑得像个孩子,仿佛刚才的戾气从未存在过,“我就知道,我们的‘大英雄’最重感情。”
陆沉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递了过去。
就在两人的手指即将触碰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陆枭反应极快,猛地侧身一滚,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他身后的集装箱上,溅起一串火花。
“谁?!”陆枭大怒,反手拔出腰间的消音手枪,对着黑暗处连开数枪。
“是我。”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晚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伯莱塔92F,枪口稳稳地指着陆枭。
在她身后,林国栋带着几名特警队员迅速散开,占据了有利地形。
“晚晚?你怎么来了?”陆沉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将林晚护在身后。
“我不放心你。”林晚看着陆沉,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刚才那个老前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会遇到危险,让我带上舅舅来救你。”
陆沉心中一暖,随即涌起一股后怕。
幸好她来了。
幸好林国栋来了。
“哈!好一出英雄救美。”陆枭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林警官,还有这位林家大小姐,既然来了,那就都别走了。正好,一起送你们去见阎王!”
“陆枭,你已经被包围了。”林国栋厉声喝道,“放下武器,坦白从宽!”
“包围?”陆枭冷笑,“老东西,你以为我会蠢到一个人来赴约吗?”
话音未落,四周的集装箱顶上突然出现了十几道黑影。
他们手持自动步枪,红外线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林国栋等人身上。
局势瞬间逆转。
“这就是‘暗夜’的残党?”陆沉眯起眼睛,看着那些黑影,“看来你把这些年搜罗了不少垃圾。”
“垃圾?”陆枭舔了舔嘴唇,“对付你们,足够了。弟弟,把U盘扔过来,否则,我就先杀了林晚,再杀了那个老警察。”
陆沉看着被枪口指着的林晚和林国栋,手心全是汗。
他在计算。
计算距离,计算角度,计算胜率。
作为“幽灵”,他有过无数次绝境求生的经验。但这一次,他的软肋太多了。
“好,我给你。”
陆沉举起手,作势要扔U盘。
陆枭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就在这一瞬间!
陆沉的手腕猛地一抖,U盘并没有扔向陆枭,而是高高抛向了空中!
同时,他一把拉住林晚,猛地扑倒在地。
“动手!”林国栋大吼一声。
早就埋伏在远处的狙击手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陆枭手中的枪。
“啊!”陆枭惨叫一声,手枪落地。
与此同时,四周的探照灯突然全部亮起,将集装箱顶照得亮如白昼。
原来,林国栋早就安排了另一队人马,从侧翼包抄了上去。
“该死!”陆枭捂着受伤的手,看着四周被控制的部下,眼中满是绝望和疯狂。
他输了。
输给了自己的贪婪,也输给了陆沉的默契。
“陆沉!你不得好死!”陆枭歇斯底里地吼道,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既然我得不到,那就大家一起死!这个港口下面,埋了五百公斤的C4炸药!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枪口都对准了陆枭,但没人敢开枪。
“别冲动。”陆沉站起身,挡在林晚身前,冷冷地看着陆枭,“你炸死我们,你也活不了。”
“我本来就没想活!”陆枭狂笑道,拇指悬在红色的按钮上,“从我知道我是个野种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活!我要拉着陆家,拉着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一起下地狱!”
“弟弟,你知道吗?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陆枭突然压低声音,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那个U盘,其实是空的。”
陆沉一愣:“什么?”
“根本没有什么叛徒名单,也没有什么巨额遗产。”陆枭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个老东西骗你的。那里面只有一个病毒,一个能瘫痪整个城市网络的病毒。那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是他用来威胁警方的筹码。”
“而你,为了一个空U盘,竟然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陆沉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K骗了他,陆震海骗了他,现在连这个所谓的弟弟也在告诉他真相。
“既然U盘是空的,那你还要炸这里?”陆沉问。
“因为我不甘心啊……”陆枭的眼神变得空洞,“我不甘心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我不甘心你拥有了所有的光,而我只能在黑暗里腐烂。”
“陆枭,你还有选择。”陆沉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柔和,“放下遥控器,跟我走。你是陆震海的儿子,也是我的兄弟。我会帮你找最好的律师,争取减刑。”
“兄弟?”陆枭愣了一下,随即惨笑,“你叫我兄弟?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罪犯,一个疯子。”
“不。”陆沉摇摇头,“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陆沉缓缓向陆枭走去,无视那些指着他的枪口。
“陆沉!别过去!”林晚惊呼。
“相信我。”陆沉回头给了林晚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一步步走到陆枭面前,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把遥控器给我。”陆沉伸出手。
陆枭看着陆沉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渴望了一辈子的温暖。
那是家的感觉。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的手颤抖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哥……”
一声极轻的呼唤,从陆枭嘴里吐出。
就在陆沉以为他放弃的时候,陆枭的眼神突然一变,猛地按下了遥控器!
“去死吧!”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滴——滴——滴——
遥控器发出了急促的报警声,红灯闪烁。
陆枭愣住了:“怎么可能?我明明检查过……”
“因为我在你拿到U盘之前,就已经黑进了你的信号接收器。”陆沉冷冷地看着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微型干扰器,“你的炸弹,早就失效了。”
啪!
林国栋一个箭步冲上来,将陆枭按倒在地,给他戴上了手铐。
“带走!”
看着被押上警车的陆枭,陆沉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背影,孤独而决绝。
……
风暴终于平息。
警车呼啸而去,港口恢复了宁静。
陆沉疲惫地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远处的灯塔。
林晚走过来,轻轻抱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结束了。”林晚柔声说道。
“是啊,结束了。”陆沉闭上眼睛,“所有的谎言,所有的阴谋,都结束了。”
“那个U盘……”林晚捡起掉在地上的U盘,“真的是空的吗?”
陆沉拿过U盘,放在手里把玩着。
“不管是空的还是有东西,都不重要了。”
他用力一握,将那个承载了无数秘密的U盘捏得粉碎,随手扔进了大海。
“重要的是,我们还在。我们在一起。”
陆沉站起身,看着林晚,眼中满是深情。
“晚晚,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陆念晚还在睡梦中,小手紧紧抓着小熊玩偶,嘴角挂着口水。
陆沉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给女儿盖好被子,转身走到阳台上。
东方,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就在这时,陆沉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海外的邮件。
发件人:【Unknown】
标题:【致林啸的儿子】
陆沉点开邮件。
里面只有一行字:
【游戏才刚刚开始。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林念。】
附件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林啸并没有死,而是站在一个身穿黑袍的神秘人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得意味深长。
而那个神秘人的背影,竟然和林晚有着几分相似……
陆沉猛地回头,看向卧室里熟睡的林晚。
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好得像是一个梦。
但陆沉知道,这个梦,可能要醒了。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