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卦象大凶

大梁，元和十四年。

秋雨如晦，寒意浸骨。

京城西市的一处破败义庄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两道黑影。一道是手持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的年轻道士，另一道，则是地上那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借问鬼神，冤魂何在？”谢听澜手中的桃木剑猛地一指，剑尖挑起一张黄纸符箓，“着！”

符纸无火自燃，幽蓝火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他眼角的一颗朱砂泪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然而，符纸燃尽，尸体毫无反应。

谢听澜皱了皱眉，收起剑，蹲下身啧了一声：“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年头杀人都不留点怨气了吗？莫非是个假死人？”

他伸手捏住尸体的下巴，正欲查看，义庄的大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风雨裹挟着冷气灌入，门外站着一队身披蓑衣的禁卫军。而在众人簇拥之下，一人负手而立。那人身穿紫色锦袍，虽未披蓑衣，却似有无形屏障，雨丝未沾衣襟半点。

他面容冷峻，双眸如寒星坠入深潭，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阴森义庄格格不入的威压。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惯有的上位者威严。

谢听澜眨了眨眼，并未起身，反而手中动作不停，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随手一抛，接住，再看。

“两阴一阳，动爻在坎……哟，贵人临门，却带七杀之星。”谢听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笑嘻嘻地看向那紫衣男子，“这位大人，面相虽贵，但这印堂发黑，怕是这几天要有血光之灾啊。”

裴玄度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在谢听澜那柄略显陈旧的桃木剑上，眸光微沉：“钦天监办案，闲杂人等，立刻退下。”

“钦天监？”谢听澜挑眉，“这位就是那位据说算无遗策的裴国师？这尸体我都看了半个时辰了，你们的人影才见着，这效率，啧啧。”

裴玄度迈步上前，根本不理会谢听澜的嘲讽，径直走到尸体旁。他并未触碰尸体，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罗盘，指针飞转。

“尸身无温，皮肉完好，唯独七窍流灰。”裴玄度低声自语，眉头紧锁，“这是……‘焚魂’之兆？”

“大人好眼力。”谢听澜凑过来，自来熟地搭话，“这是被人用某种邪术抽干了魂魄，若是查验尸骨，定能发现骨灰中藏有卜辞。这可不是普通的杀人案，这是有人在‘写祭文’。”

裴玄度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谢听澜，目光锐利如刀：“你如何得知？”

谢听澜晃了晃手里的铜钱：“我算的。”

“道法卜算，乃方士末流，国朝禁术。”裴玄度声音骤冷，“你修的是旁门左道。”

“嘿，大人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谢听澜收起铜钱，双手抱臂，“旁门也是门，左道也是道。比起你们钦天监那些死板的规矩，我这‘末流’可比你们快了一步。这死者左脚踝骨处，有一道极细的伤口，那便是下咒的引子。”

裴玄度闻言，目光立刻投向死者左脚。

果然，在脚踝隐蔽处，有一道近乎不可见的黑线，宛如蜈蚣盘踞。

裴玄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抬手示意。两名禁卫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谢听澜。

“这是做什么？”谢听澜虽被架住，却也不恼，依旧嬉皮笑脸，“我可是帮了你们的大忙。”

“此人深谙邪术，又出现在案发现场，嫌疑重大。”裴玄度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带回钦天监，严加审讯。”

“审我？”谢听澜气笑，这年头做好事还惹一身骚，“大人，我可是无妄观的正经道士，我有度牒的！”

“假的。”裴玄度淡淡道，“无妄观早在十年前便已毁于山火，哪来的道士。”

谢听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瞬间沉静下来。

“大人的消息，倒是灵通。”

十年前无妄观被毁，内里皆是朝廷鹰犬所为，这裴玄度既是国师，定然知晓其中关窍。

“带走。”

裴玄度不再看他，转身步入雨幕之中。

谢听澜被押着往外走，经过裴玄度身侧时，突然低声说道：“大人，我那卦象里说，你的血光之灾，就在今夜。这尸体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裴玄度脚步一顿。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地上的“尸体”猛然睁开双眼，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竟是一片惨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的嘶吼，猛地扑向离得最近的一名禁卫军！

“诈尸了！”有人惊呼。

裴玄度反应极快，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剑光如雪，瞬间削向那“活尸”的头颅。

然而，那活尸竟如有灵性般，避开了剑锋，速度快得惊人，直直冲着裴玄度的心口抓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如游龙般撞入战局。

“咄！”

一只染了朱砂的符掌狠狠拍在活尸额前。那活尸瞬间僵住，随后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

谢听澜站在裴玄度身前，收起掌心，回头冲着惊魂未定的国师大人挑眉一笑。

“大人，这审讯还没开始，我就先把这‘供词’给您拿下了。这一卦，算我送您的见面礼，谢某这命，您还敢收吗？”

裴玄度看着眼前这个在雨中衣衫尽湿、却依旧意气风发的道士，心中那道坚固的壁垒，似乎在隐隐震颤。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终于正眼看向谢听澜。

“带回去。”裴玄度道，“……好好看管，别让他跑了。”

谢听澜笑意更深：“得令。”

雨势渐大，掩盖了义庄内的腥气，也掩盖了那即将在京华大地上铺陈开来的血色棋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