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中夜寻，稚语愁怀

亥时将近，夜色沉沉，云深不知处万籁俱寂，唯有藏书阁内烛火摇曳，明明灭灭，将几道身影投在泛黄的书卷之上。蓝启仁收拾好手中抄录的文稿，正准备熄灭烛火，转身离去，抬眼便见蓝曦臣、蓝三长老与蓝四长老围在书案旁，埋首于浩繁典籍之间，全然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他不由得顿住脚步，微微蹙眉，出声发问：“曦臣、三长老、四长老，你们大夜不寐，在此做什么？何时这般潜心苦读了？眼看都快亥时了。”

蓝三长老抬眸望向蓝启仁，指尖还按着一卷厚重古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是忘机托我们查找记载，关乎乱葬岗的旧事。启仁，你别一味埋头写那些晦涩难懂、旁人难以读懂的文稿，快来搭把手一同寻书。”

蓝启仁低头看了看手中亲手誊写的抄本，正色答道：“这些文字，皆是我从历代典籍之中，一字一句整理摘录而来。”

蓝四长老随手将一卷竹简推到一旁，苦笑一声：“世间并非人人都愿埋首书卷，做皓首穷经的书呆子，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潜心治学。莫再多言，速速过来相助。亥时一到，值守弟子便要来落锁了。”

蓝曦臣闻言，转身前去开启禁书室的石门，踏入其中细细搜寻。禁书室内阴气微敛，书卷大多年代久远，纸页脆薄，不敢用力翻动。四人分头在藏书阁上下翻检，沉浸在文字之中，全然忘却时辰流转。待到回过神来，亥时早已悄然而至。

门外值守弟子恪守祖训，到点便落锁扣上，哐当一声，厚重木门紧紧闭合，将四人一并锁在藏书阁之内。阁内几人听见落锁的声响，皆是一怔。

蓝四长老无奈地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既然被锁在里面，索性继续查找典籍。按族中规矩，待到明日卯时，弟子自会前来开门。”

长夜漫漫，烛火静静燃烧，蜡油缓缓顺着烛台蜿蜒滴落。蓝启仁在层层叠叠的古籍之间细细翻找，指尖拂过一卷尘封已久的帛书，忽然眼前一亮。这卷帛书之中，竟记载着当年阴铁的渊源与旧事，文字寥寥，却字字紧要。

“找到了。”蓝启仁低声开口，将帛书小心取出。

蓝曦臣见状，取出魏无羡所创制的抄录符，贴在书卷之上。灵光一闪，整册古籍的文字便尽数复刻下来，分毫毕现。原本打算动用传送符，将抄录好的书卷直接送往蓝忘机与魏无羡之处，蓝三长老抬手阻拦，提议直接开启传送门更为便捷。

蓝曦臣颔首，灵力流转，一道莹白的传送门在藏书阁内缓缓成型，微光荡漾。四人迈步踏入传送阵，转瞬之间，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下一瞬，几人目光落下，正看见蓝忘机伸手，轻轻攥住魏无羡的脚踝。

蓝启仁脸色一沉，胡须微颤，沉声开口：“你们二人，在做什么？”

魏无羡浑身一激灵，猛地一缩，顺势躲进蓝忘机怀中，探头望去，满脸错愕：“蓝老先生，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蓝启仁抬手抚着长须，目光带着几分严厉：“我为何不能来此地？你二人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都已是亥时，为何还不歇息安寝？”

魏无羡小声喃喃自语：“亥时了，您不也还没有睡觉嘛。”

蓝曦臣抬手拿起方才抄录好的书卷，温声开口：“忘机，兄长寻到了记载相关事宜的册籍。不如你们二人，一同随我们经由传送门返回云深不知处，众人齐聚一处，合力查找资料，也好互相参详。”

蓝忘机微微点头，伸手牵住魏无羡的手腕，一同踏入传送门。魏无羡跟在他身侧，心中隐隐觉得蓝曦臣方才那句“一家人一起找”听着古怪，可思绪纷乱，一时半刻，竟想不透究竟哪里不妥。一旁的蓝启仁同样察觉此言略有异样，只是瞧见自家二侄儿紧紧牵着那皮猴子不肯松手，只觉心力交瘁，已然懒得再多言语争辩。

一行人重返云深不知处藏书阁的禁书室。魏无羡一进门，便快步走到书架之前，抽出数卷古籍，埋首钻研，专心研读书中记载。其余蓝氏众人也各司其职，继续翻检各类古籍简册，搜寻与煞气、刀灵相关的记载。众人潜心查阅，不知东方既白，一夜光阴转瞬而过。

待到天光破晓，值守的蓝家门生前来开启藏书阁大门。木门缓缓推开，见宗主、两位长老、蓝启仁老先生、仙督，连同魏公子一同从阁内走出，那弟子瞬间目瞪口呆，吓得魂飞魄散，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弟子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暗自惶恐：昨夜负责落锁的人是我！我竟把宗主、长老、老先生、仙督还有魏公子全都锁在了藏书阁内！这下大祸临头，会不会被追责严惩，甚至被逐出蓝氏？救命！这几位尊长，为何整夜待在藏书阁之中？难不成是聚在一起，研究营建屋舍的门道？

这名弟子越想越怕，匆匆退下，一听说自己误将一众核心人物关在藏书阁，心神大乱，竟直接吓晕过去。待到苏醒，他心中惶恐难安，连夜写下遗书，静静等候责罚。可一连三日过去，始终无人前来传唤问罪。他悬着一颗心，这才慢慢放下，知晓此事并未追责，侥幸逃过一劫。

另一边，蓝忘机在书架深处寻得数卷专门记述煞气滋生、侵蚀神魂的古籍，回身唤魏无羡：“魏婴，你来看看这几册。”

魏无羡连忙上前，接过书卷缓缓展开，目光扫过书页上的文字，低声研读片刻，缓缓开口：“聂氏一族以刀入道，世代杀伐，刀身积攒的煞气深重，书中记载的法子，倒是可以细细推敲研究。”

自此，蓝忘机在藏书阁中四处搜寻古籍，负责搜罗典籍；魏无羡静坐案前，细读文字，从中提炼化解煞气、安抚刀灵的可行之法。二人分工协作，日夜不休。

而蓝曦臣这边，刚从藏书阁脱身，仙督府源源不断送来的批文，又堆积如山，重重压在案头。他望着满桌文书，满心辛酸疲惫，只得去找蓝启仁，想请他出手，代为分担一部分蓝氏宗族的内务。谁料蓝启仁一口回绝，反倒直言蓝曦臣是心存懈怠、偷懒避事，无论如何都不肯施以援手。

蓝启仁自身早已疲惫不堪。近日他亲自前去给族中稚子讲授开蒙课业，踏入学堂才发觉，如今的孩童个个活泼顽劣，难以管束。其中尤以蓝景仪最为跳脱，活脱脱像一只无法安分的皮猴子。

蓝景仪生性好动，一刻也不肯静下来。课余之时，不是攀树登高，便是去溪间摸鱼捉虾。他这般肆意嬉闹，引得学堂里其余孩童纷纷效仿，一个个都不再安分守己。

蓝启仁见他顽劣，当堂出言训诫几句。谁知话音刚落，竟有足足六位蓝家长老接连上前，纷纷出言辩驳，直言蓝启仁苛责孩童，扼杀少年天性。长老们还说，蓝景仪皆是下课之后才出外玩耍，不曾旷课逃学，并无过错。

蓝启仁走到学堂外，望着树上攀爬掏鸟蛋的蓝景仪，只觉得一阵头大，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心中暗自怅然：长此以往，蓝氏新一代之中，还能再出现如同当年蓝氏双壁一般沉静端方的子弟吗？这般跳脱顽劣的皮猴子，当真出身蓝氏？莫不是当年襁褓之时，被人暗中调换了孩童？

蓝启仁独自立在树下，秋风卷起落叶，簌簌落在肩头。他望着嬉笑奔跑的孩童，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族中后辈难以管教的烦忧，一边是魏无羡与聂氏刀灵的危局悬而未决，两件心事一同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藏书阁内，魏无羡指尖抚过古籍上记载煞气侵蚀神魂的段落，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书中写，长年累月浸染煞气之人，神魂会一点点被侵蚀，神智逐步沉沦，最终沦为凶煞的傀儡。他想起聂家代代相传的佩刀，想起百年刀祭积攒的无尽怨气，心口便隐隐发闷。

蓝忘机坐在他身侧，安静陪伴，见他神色黯然，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低声劝慰：“不必太过忧心，我们循序渐进，总能寻得稳妥之策。”

魏无羡抬眼看向蓝忘机，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清楚，典籍之中记载的法子，大多要以施法者自身灵力作为引，稍有不慎，怨气反噬，便会伤及神魂。他不怕吃苦，只是一想到若是自己出事，留蓝忘机孤身一人，心底便翻涌着无尽酸涩。

这些日子，梦魇越发频繁。无数刀灵的嘶吼、枉死之人的哀嚎，反复闯入他的梦境。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四肢冰凉。蓝忘机夜夜守在他身侧，轻轻将他拥入怀中，渡入灵力稳住他紊乱的气息，不厌其烦地轻声安抚。

蓝曦臣处理仙督府的公务，常常忙至夜半。白日要调停世家纷争，夜里还要翻阅古籍，协助查找化解刀灵的记载。日夜操劳之下，他眼底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身形也日渐清瘦。可他身为兄长，一边挂念弟弟，一边担忧魏无羡，纵然心力交瘁，也只能咬牙硬扛。

蓝三长老与蓝四长老也未曾停歇，持续翻找各类孤本，想要寻到降低怨气反噬的法门。他们知晓魏无羡所要面对的凶险，不愿见这少年孤身承受灭顶般的痛苦。

聂怀桑时常前来云深不知处，带来聂氏祖地刀灵的近况。每一次传来的消息，都算不上乐观。祖地封存的古刀之中，煞气躁动日渐明显，隐隐有冲破封印的征兆。聂明玦加紧操练聂氏门生，严阵以待，只是心中依旧惴惴不安。百年积怨，一旦爆发，便是一场浩劫。

魏无羡将几册古籍所载的法子一一推演，在纸上勾勒法阵草图。每一次推演，都能看见其中潜藏的巨大风险。他独自静坐，沉默良久，心底暗自做好打算。若是法阵开启之时，反噬之力超出预料，他甘愿以自身神魂为屏障，护住其余护法之人，哪怕代价是神魂受损，永世沉沦。

可每当侧头望见身侧静静陪伴的蓝忘机，这份决绝之中，便掺上撕心的不舍。他贪恋如今这份安稳时光，贪恋云深不知处的月色，贪恋与蓝忘机相守的朝夕。可前路是万丈深渊，祸福难料。

蓝忘机早已看透他心底藏着的牺牲之念，夜里拥着魏无羡，轻声同他约定：“无论法阵之中发生何事，我绝不会让你独自承担。生死同担，不离不弃。”

魏无羡靠在他怀里，鼻尖发酸，默默攥紧蓝忘机的衣袖。他何其有幸，得此一人，不惧黑暗，愿与他共赴险途。可越是珍惜这份温情，便越是畏惧分离。

学堂那边，蓝景仪依旧每日嬉闹。那日掏鸟蛋，不慎从树上滑落，擦破手臂，却依旧笑闹不停。蓝启仁赶来查看伤势，看着少年毫无顾忌的模样，长叹一声。长老们又纷纷上前，宽慰蓝启仁，说少年天性本就如此，不必过分严苛。

蓝启仁看着眼前鲜活跳脱的孩童，心中生出复杂的怅惘。这般无忧无虑的少年，本该一辈子远离刀光血影，不必见识煞气、纷争与生死。可仙门的劫难悬在头顶，若是聂氏刀灵破封，这般鲜活的孩童，也会被卷入祸乱之中。

一念及此，蓝启仁满心沉重。他一生恪守蓝氏家规，教书育人，一心护着族中后辈安稳成长。可乱世余波未散，潜藏的灾祸从未远去，他拼尽全力，也难以护住所有少年不受苦难。

几日之后，魏无羡整合所有古籍线索，将可行的方案整理成册，邀约蓝曦臣、蓝氏长老，还有聂氏兄弟，一同在云深不知处议事。烛火摇曳，厅堂之内，众人细读魏无羡整理的文稿，气氛凝重。

聂明玦指尖扣着腰间刀柄，沉声道：“若是此法可行，聂氏愿意倾尽全族之力配合护法。只是魏公子，万万不可独自硬扛反噬之苦。”

魏无羡微微颔首，低声应下，心中却另有盘算。

聂怀桑轻摇折扇，眼底褪去平日的嬉皮笑脸，神色肃穆：“仙门之中不少世家，已经听闻我们要着手化解聂氏刀灵。不少人暗中窥探，各怀心思，难保不会有人伺机破坏法阵。”

蓝曦臣缓缓开口：“我会安排蓝氏弟子布下警戒阵法，聂氏门生在外围值守，聂三长老坐镇，但凡有人蓄意搅局，绝不姑息。”

众人细细敲定法阵选址、护法排布、应急之策，直至夜色深沉。

待众人散去，厅堂只余下魏无羡与蓝忘机。月光穿过窗棂，落在案上层层叠叠的文稿。魏无羡望着那些记载煞气反噬后果的文字，沉默许久，轻声开口：“蓝湛，若是到最后，我撑不住了……”

蓝忘机伸手，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唇，不让他说完那不祥的话语，目光坚定：“不会有那一日。就算险境临头，我也会护住你。”

魏无羡抬眸望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他知道蓝忘机竭尽全力护他，可古籍所载，天道难违，煞气反噬的凶险，从来无人能百分百预料。

窗外晚风掠过松林，松涛阵阵，如同无声的叹息。看似平静的云深不知处，暗流悄然涌动。学堂里少年嬉笑打闹，藏书阁中众人翻阅古籍，仙督府文书堆积如山，聂氏祖地古刀煞气蛰伏。世间的喜乐与忧患，交织在一处。短暂的安宁之下，那场关乎神魂与性命的试炼，正在静静等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