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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困响,静室温羹

蓝仙督的夫人是夷陵老祖

“宗主,公子要呛死了!”一名门生惊慌失声。

金光善心中一急,伸手便想将水里的儿子往上托,慌乱间力道失了分寸,反倒狠狠向下一按。金子轩本就浸在浴桶的药汤之中,头颅猛地被按入水里,滚烫的药液直往口鼻里灌,挣扎间手脚乱蹬,险些就此窒息。

蓝二十六长老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望着手忙脚乱的金光善,缓缓开口:“金宗主这般急着动手,莫不是打算再生一位继承人?难道金夫人又有身孕了,还是宗主打算迎娶平妻?”

金光善脸色煞白,满心都是后怕,几乎要落下泪来,苦叹一声:“我就只有这一个嫡子!若是那妇人还能再诞下一儿,我反倒求之不得。”

远在金陵台的金夫人猛地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指尖微微攥紧,低声自语:“是谁在背后非议我?难不成金光善那老东西,让子轩受了伤?”

金光善脑海中瞬间浮现金夫人手持长棍怒目相向的模样,心底一阵发怵。遥想当年初见之时,她亦是温婉娴静的女子,只是岁月磋磨,再温柔的人,面对金光善四处留情的劣迹,也难保有平和心境。

他暗自思忖:纵然金夫人性情刚烈,对比虞紫鸢,已然好上许多。至少金夫人从未做出背叛婚姻的事。金光善虽好色成性,却固守规矩,一众私生子女,一律不得入金氏族谱。至于蓝家护送过来的那些私生子女,金光善心中早已盘算妥当,会寻时机慢慢处置,斩除后患。

蓝二十六长老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打破金光善纷乱思绪:“对了,我要吹奏一曲,乐曲结束,令郎便可离开药浴。”

话音未落,清越却刺耳的笛音骤然响起。

金府一众下人、门生只觉耳膜阵阵刺痛,那笛声毫无章法,尖锐纷乱,不似雅乐,反倒如同深山荒岭里野狼的凄厉长嚎。众人只觉得心神躁动,头痛欲裂,几乎想要撞柱避音,人人内心叫苦不迭,只想哀求他停下吹奏。

蓝二十六长老吹毕,神色如常,平静说道:“接下来三日,我每日都会前来。明日便不再吹笛了。”

金府众人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暗自庆幸,总算不用再忍受这刺耳笛音。

第二日,蓝二十六长老如约而至,手中并未携笛,反倒扛来一面厚重大鼓。

“咚咚——咚咚咚!”

沉重鼓点骤然轰鸣,震得整间屋子嗡嗡作响。金家人耳膜震颤,脏腑都跟着随鼓声共振,再也撑不住,纷纷屈膝跪地,苦苦哀求,恳请长老停手。

蓝二十六长老神色不改,缓缓开口:“若是鼓声中断,金公子药浴的时辰,便要从头重新算起。”

金光善无可奈何,只得寻来棉絮,死死堵住自己与府中众人的耳朵,硬着头皮熬过这煎熬的时辰。浴桶之内,金子轩浑身浸在药汤,皮肉本就因伤势隐隐作痛,鼓声震得他头颅剧痛,每一刻都如受酷刑,煎熬万分。

第三日,蓝二十六长老空手而来,只携一套古朴酒器。金府众人望见,心头大石落地,暗自庆幸,以为终于可以摆脱折磨。谁料蓝二十六长老取下头上玉簪,轻轻敲击酒器。

“叮——当——叮——”

清脆又怪异的声响连绵不绝,奇特的韵律搅动人的脏腑,府中众人腹内翻涌,一阵阵便意袭来,坐立难安。浴桶中的金子轩,三日轮番经受这般折磨,身心俱疲,痛苦不堪。

蓝二十六长老放下玉簪,坦然解释:“我敲击出的声响,皆可舒缓伤痛。只是我天生不善音律,还望诸位海涵。”

不远处的院落里,魏无羡听见这一段轶事,笑得几乎直不起腰,靠在蓝忘机身侧,眉眼弯弯:“蓝湛,这位二十六长老一定是故意的吧?蓝家世代精研音律,哪里会有人不通乐理?”

蓝忘机手中动作未停,正细心包着蔬菜包饭,抬眸看向身侧少年,语气温柔:“二十六长老确非故作姿态,他天生音感残缺,难以分辨音律高低。可他博闻强识,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魏无羡骤然睁大双眼,心头一动:“若是有人以音术发动攻击,那二十六长老岂不是全然不受音律幻术的影响?”

蓝忘机轻轻颔首,夹起一块卤牛肉递到魏无羡唇边,轻声叮嘱:“你慢些吃。尝尝这块牛肉。”

魏无羡张口咬下,肉香在唇齿间散开,眼睛一亮:“这牛肉好香,我还要。”

蓝忘机又夹一块喂给他,低声叮嘱:“细嚼慢咽,莫要急。今日新送来海虾,个头极大,几乎与人的手臂一般长短。等明日处理妥当,烤给你品尝。”

魏无羡乖乖点头,眼底盛满暖意:“好。”

蓝忘机舀起一碗温热的蔬菜汤,递到他面前:“喝些汤润润喉。”

魏无羡小口饮下,眉眼舒展:“这汤清淡爽口,味道极好。”

蓝忘机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你若是喜欢,往后我常为你烹制。”

魏无羡心头暖意翻涌,仰头望着蓝忘机,声音轻快:“蓝湛,你待我真好。后天我打算去藏书阁,钻研储物法器。若是能够研制成功,往后夜猎,便能随身携带更多物资,方便许多。”

蓝忘机取来一颗饱满的草莓,送到魏无羡嘴边,柔声劝道:“不必心急,循序渐进便好。”

另一处厅堂,蓝启仁与蓝曦臣相对而坐,共进晚餐。

蓝启仁低头看向碗中蔬菜汤,微微蹙眉:“这汤里,没有添入药材?”

蓝曦臣从容应答:“一众医修仔细研讨过,无需顿顿服食药膳。瓜果、鲜蔬、肉食,皆可滋养身体。叔父,这卤牛肉滋味不错,您尝一块。”

蓝启仁夹起牛肉,细细品尝,缓缓开口:“味道尚可。不可多食,身形肥胖,有碍修行。”

蓝曦臣又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推到叔父面前:“叔父,这道里脊酸甜适口,您试一试。”

蓝启仁浅尝一口,微微摇头:“甜味过重,不合我的口味。”

蓝曦臣闻言,便不再相让,笑着说道:“既然叔父不喜,那便由我吃完。”他素来偏爱糖醋里脊,不多时便将盘中肉食尽数食尽。

蓝启仁静静看着身旁的大侄子,暗自思忖。往日里蓝曦臣饮食清淡,常年依靠药膳调养,从未这般贪恋寻常肉食。想来这些年,曦臣在外奔波,尝尽颠沛流离,不知饿了多少时日,才会这般贪恋人间烟火。想到此处,蓝启仁心中掠过一丝难言的酸涩,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金陵台,药浴的折磨终于落幕。

金子轩被门生小心翼翼从浴桶中扶出,一身皮肉泛着药汤浸染的暗红,浑身酸软无力,脸色苍白如纸。三日的煎熬,笛音刺神,大鼓震腑,玉簪敲器搅乱内息,肉体的伤痛与精神的煎熬层层叠加,早已耗尽他大半心神。他垂着眼帘,指尖微微颤抖,连抬臂的力气都几乎消散殆尽。

金光善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儿子,目光落在金子轩憔悴的面容上,心底五味杂陈。他本是薄情寡义之人,一生追逐权势美色,子女于他而言,大多只是巩固地位的筹码。唯独金子轩,是他唯一的嫡子,是金氏未来的宗主,是他所有期许的寄托。方才药浴之中险些溺水的一幕,仍在脑海盘旋,后怕如潮水般反复翻涌。

“子轩,你……”金光善话音微颤,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半生周旋于各大世家,巧舌如簧,面对重伤虚弱的亲生儿子,竟一时词穷。

金子轩缓缓抬眼,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轻声道:“父亲,孩儿无事。只是身心俱疲,想要回房歇息。”

他自幼养尊处优,身为金氏嫡公子,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受过这般苦楚。这三日的折磨,让他真切体会到,世间苦楚,远非书本之中寥寥几笔可以概括。他心中清楚,蓝二十六长老出手相助,并非真心体恤金氏,不过是另有考量,借着医治的名头,给金家一番敲打。这份滋味,屈辱又难熬,却只能默默承受,无从辩驳。

金光善挥手示意门生,小心护送金子轩回寝殿休养。目送儿子远去,金光善脸上的忧虑慢慢褪去,眼底重新浮起算计的冷光。

蓝家出手干预金氏家事,还将那些私生子女送到他面前,逼迫他处置。金光善心中清楚,蓝家此举,意在敲打自己,警告他不可肆意妄为。可那些私生子女,皆是他的骨血,留着便是隐患。若是留下,日后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便会动摇金子轩的宗主之位;若是直接斩杀,又会落得残害骨肉的骂名,被各大世家诟病。

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流云,暗自权衡利弊。他可以假意应允蓝家的要求,寻一处偏僻之地安置那些孩子,再暗中设下圈套,悄无声息地除去隐患,不留半点痕迹。此事必须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半分把柄,更不能让金子轩、金夫人知晓分毫。

只是一想到金夫人得知此事后的怒火,金光善便一阵头皮发麻。金夫人看似只是深宅妇人,性子刚烈,一旦被激怒,行事不计后果。当年成婚之时,她也是温婉明媚的女子,可一次次得知金光善在外留情,心底的温柔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满腔愤懑。金光善也自知理亏,心中隐隐愧疚,却始终改不了四处寻欢的本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使知晓会惹来风波,他依旧难以收敛欲望。

蓝二十六长老缓步走到金光善身侧,淡淡开口,打断他的思绪:“金宗主,令郎伤势暂时稳住。但根基受损,后续调养,万万不可懈怠。若是调养不周,日后修为会留下难以根除的隐患。”

金光善回过神,收敛眼底算计,换上一副客套的神色,拱手行礼:“多谢长老出手相救。金氏铭记长老恩情。”

“恩情谈不上。”蓝二十六长老目光平静,淡淡说道,“我不过是奉命行事。还望金宗主谨记约定,恪守承诺,莫要再生事端。若是违背约定,今日令郎所受的苦楚,仅仅只是开端。”

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金光善心头一凛,后背生出一层薄汗,连忙应声:“自然,金氏绝不违背约定。”

蓝二十六长老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随风轻扬,背影从容淡然。

另一边,静室之中暖意融融。

魏无羡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小块木料,正在构思储物法器的纹路。蓝忘机坐在一旁,安静研磨香料,目光时不时落在少年身上,满眼温柔。

“蓝湛,你说储物器若是做好,能不能放下一把陈情,还有一大堆符咒、符纸,再带上几坛天子笑?”魏无羡侧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蓝忘机放下手中研杵,轻声答道:“若是阵法稳定,便可。只是储物空间越大,阵法越难维系,稍有不慎,里面物件便会损毁。不可急于求成,若是灵力反噬,会伤及自身。”

魏无羡闻言,收敛了几分急切,轻轻点头。他知晓蓝忘机是担心自己,心中暖意流淌,可心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忧。他见过太多世事无常,太多身不由己。若是法器成功,往后夜猎,他不必再被行囊拖累,可世间风波,从来不会因为一件法器就此平息。

他想起过往的种种苦难,不夜天的血色,流言蜚语的刀光剑影,世人的偏见与恶意。那些伤痛,深深烙印在心底,就算此刻身侧有蓝忘机相伴,暖意环绕,午夜梦回之时,依旧会被旧梦惊醒。

蓝忘机敏锐察觉到魏无羡神色间转瞬即逝的落寞,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安稳有力:“阿婴,不要多想。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侧。”

魏无羡抬眸看向蓝忘机,望着他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头酸涩,轻轻“嗯”了一声。他何其有幸,能得蓝忘机不离不弃。可正因为拥有这份珍贵的温情,他才更加畏惧,害怕有朝一日,这份温暖会被世事撕碎,烟消云散。

蓝曦臣处理完宗族事务,回到厅堂,见蓝启仁还独坐案前翻阅书卷,便走上前去:“叔父,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蓝启仁放下书卷,抬眸看向蓝曦臣,轻叹一声:“曦臣,方才金氏之事,你怎么看?金光善此人,野心勃勃,城府极深,口头承诺未必可信。”

蓝曦臣神色沉静,缓缓说道:“金光善心中打的算盘,我心知肚明。他表面应允,心底未必甘心。我们派二十六长老前去,一来医治金子轩,二来敲打金氏,便是要让他知晓,不可肆意妄为。只是金光善生性凉薄,骨肉亲情于他,终究抵不过权势。”

“最苦的,是金子轩。”蓝启仁捻着胡须,缓缓说道,“身为金氏嫡子,生来便背负宗主的重担,身不由己。他本性纯良,却困在金光善编织的权谋罗网之中,前路坎坷,身不由己。”

蓝曦臣默然点头,心底生出几分悲悯。金子轩本性正直,并无其父那般阴狠贪权,奈何出身金氏,生于豪门权谋漩涡,很多事情,由不得他选择。这场磨难,于他而言,既是皮肉之苦,也是一场清醒的警示。可这份清醒,往往伴随着无尽痛苦。

夜色渐深,金陵台的寝殿之内,金子轩静静躺在床上,难以入眠。浑身的酸痛阵阵袭来,脑海中反复回荡这三日的折磨。他想起父亲金光善,想起金夫人,想起金氏家族盘根错节的利益纷争。

他从小被教导,将来要执掌金氏,维护金氏荣光。可经历此事,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金氏光鲜华丽的外壳之下,藏着无数阴暗算计。父亲的薄情,世家之间的博弈,那些隐藏在繁华之下的阴谋,如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着他。

他想要做一个坦荡正直之人,可身在金鳞台,许多事情身不由己。若是坚守本心,便要与家族的阴暗对抗;若是顺从家族规则,又要违背自己的良知。两难的抉择,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辗转难眠。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金子轩缓缓闭上双眼,心底一片茫然。前路漫漫,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

静室之中,灯火柔和。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头,渐渐有了倦意,却依旧没有睡意。他低声开口,轻声说道:“蓝湛,有时候我会想,若是没有纷争,所有人都能安稳度日,该有多好。”

蓝忘机手臂轻轻环住少年,声音低沉温柔:“我知晓。可世间纷争,难以尽数消弭。但只要我们并肩同行,无论风雨,都可一同面对。”

魏无羡微微颔首,闭上双眼,将头埋在蓝忘机肩头。人间有甜,有温热的饭菜,有相伴的爱人,可世间的苦难如影随形,藏在平静表象之下。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波,会在何时到来。

金鳞台的暗流,从未停歇。金光善暗中筹谋,算计着如何处理那些私生子女;金子轩困在家族枷锁之中,独自承受身心创伤;蓝家众人冷眼旁观,把控局势。而静室里的温柔静好,如同狂风巨浪里一处小小的孤岛,美好,却脆弱,随时可能被外界的风波席卷。

温情之下,暗潮汹涌。短暂安宁,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片刻的平静。

魏无羡渐渐入眠,眉头却微微蹙起,似是陷入了不安的梦魇。蓝忘机垂眸望着怀中人,指尖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与忧虑。他愿倾尽一切护住阿婴,可世事难料,前路风雨重重,他无法保证,能永远隔绝世间所有的伤害。

月光穿过窗纱,落在静室的案几上,也落在遥远的金陵台。两处月色相同,却是两种心境。一边是片刻温存,一边是无尽枷锁。命运的丝线,缠绕着各家之人,无人能轻易挣脱属于自己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