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嗝。”
魏婴肩头不住地瑟瑟发抖,滚烫的泪珠断了线一般簌簌滚落,打湿了身前的衣襟。方才积压在心底万千委屈尽数化作痛哭,哭到气息紊乱,抽噎不止,浑身力气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几番哽咽过后,他脑袋一歪,竟就这样哭累沉沉睡了过去,眼角泪痕犹自未干,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紧紧蹙着眉头,纵然坠入睡梦之中,眉宇间依旧缠绕着化不开的凄惶不安,仿佛噩梦依旧纠缠不休。
蓝湛立在一旁,望着少年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阵阵闷痛翻涌上来。见他已然昏睡,眉心却依旧紧锁,满是不安,蓝湛小心翼翼弯腰,将魏婴轻柔打横抱起。少年身子轻飘飘的,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碎去。蓝湛步履轻缓,生怕一丝震动惊扰睡梦中之人,缓步将他安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之上。
他取来洁净的棉巾,蘸过微凉清水,细细柔柔拭去魏婴脸颊纵横交错的泪痕,连眼角残存的湿意也擦拭干净。指尖轻轻拂过少年蹙起的眉峰,低声呢喃,嗓音低沉沙哑,盛满心疼与笃定:“魏婴,别怕。过往风霜皆会散去,一切,都会好好的。”
床榻上的魏婴似是隐约听见这道声音,唇瓣微微翕动,无意识地往暖意的方向蜷缩几分,却依旧陷在晦暗梦魇之中,细碎的呜咽断断续续自喉间溢出,听得人心头发紧。
另一边,江厌离站在廊下,心绪百转千回,进退两难。她本想遣人前去请医师过来为江澄诊治伤势,可如今滞留不夜天的医者,大多都是岐黄一脉温氏门人。她深知自家弟弟性情刚烈偏执,若是让温氏的医者近身医治,以江澄此刻满腔愤懑,极有可能怒火上涌,出手伤人,届时只会节外生枝,酿成更大祸事。
她也曾想求助兰陵金氏,可眼下金子轩正被蓝家门人拘着,充当练箭的靶子,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能够施以援手。金光善一心周旋各家宗主之间,盘算各方利弊,更是无暇顾及江家姐弟这点琐事。
万般无计之下,江厌离咬了咬牙。此地客舍皆配有独立小厨房,她索性亲自踏入厨房,亲手炖上一锅莼菜汤。食盒锁紧,她提着沉甸甸食盒,四下张望,四处打听,想要寻到温情温宁姐弟二人的居所。
小院之中,药香沉沉弥漫。
温宁守在药臼之前,垂着眉眼,手持药杵,一下一下,将干硬药材细细碾为细碎药沫。方才魏婴撕心裂肺痛哭的模样,历历在目。大悲大恸最是耗损心神,此番痛哭过后,魏婴定然会头痛眩晕,心神不宁。温宁心中早有盘算,提前研磨药材,便是要调配一剂安神汤药,用以平复魏婴动荡起伏的心绪。
院外的晒药架上,铺满各色晒干的草药。温情正站在架边,指尖轻轻拨弄晾晒的药材。魏婴长期调理神魂身子的药方之中,需添上一味茯苓,今日风和日丽,天光晴好,正好拿出来充分晾晒,褪去湿气,药效方能更佳。
“温姑娘。”
一道温婉女声自身后响起。
温情指尖一顿,脊背微微僵住,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来人正是江厌离,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面上神色淡淡,并无半分亲近之意:“江大小姐,不知找我,所为何事。”
江厌离走上前来,将手中食盒轻轻放置院中青石小桌之上,木盒打开,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莼菜汤清鲜香气缓缓弥散开来。
“温姑娘连日辛劳,我特意炖了一锅莼菜汤,聊表心意。”江厌离语声柔和,眉眼带着一贯的温顺。
温情目光落在食盒之上,并未动分毫,语气审慎平静:“江姑娘不必多礼,有话不妨直说来。”
江厌离微微垂首,对着温情浅浅行了一礼,姿态恭谨:“昔日危机时刻,承蒙温姑娘出手相救,保全阿澄性命,这份恩情,厌离始终铭记于心,至今未曾好好道谢。”
温情见状,不由得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眸光澄澈,直望向江厌离,不卑不亢:“江姑娘今日专程前来,仅仅只是为了道谢?你究竟意欲何为,大可明言。”
江厌离抬眸,眼底藏着几分为难,柔声开口:“阿澄身受重伤,身体不适,我斗胆前来,想恳请温姑娘移步,为他诊治伤势。”
温情静静凝视着眼前女子,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字句清晰:“江姑娘当真,要我前去医治你的弟弟?”
江厌离面露不解,眉目温婉如故:“医者本就心怀仁善,救死扶伤,本就是分内之事。”
温情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心底泛起一声无声叹息。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江姑娘口中感念我救下江澄的恩德,那魏无羡呢?从前你们口口声声,说与魏无羡乃是一家人。当年我姐弟二人,不惜冒着触怒温氏掌权者,遭受重罚的巨大风险,拼尽全力掩护你的弟弟躲避追杀。
江家蒙难之时,我们倾力相助,这份情分,你是真的浑然不知,还是心知肚明,却刻意选择抛诸脑后?抑或是,江家落难之时受温氏旁支庇护,于你而言,是一桩难以启齿,觉得颜面尽失的旧事?”
“不是这样的,我心中全都知晓,只是……”江厌离眼眶飞快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唇瓣嗫嚅,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辩驳。1
温情这话说得太戳人了
温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万般感慨,却没有半分动容。乱世之中,情义二字,从来不是几滴眼泪便可以轻易抹平。
“江姑娘,不必再多言。”温情转身入内,不多时取来一只白玉小瓷瓶,放到石桌上,“瓶中药粉外敷,可缓解伤势疼痛,你拿回去给你弟弟使用便是。汤药好意我们心领,食盒还请一并带走。我姐弟这里,并不缺一碗汤食。”
江厌离望着石桌上的药瓶,神色黯然,也不再多做纠缠,收起瓷瓶,提起食盒,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厌离便就此告辞。”
目送江厌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温情方才收回目光。她袖中取出一枚魏无羡新近炼制完成的留影石。方才江厌离登门,一番言辞神态,温情早便心存戒备,悄悄启动留影石,方才院内所有对话神情,尽数被完整记录留存下来,分毫未漏。
江厌离匆匆返回所居客舍,推门而入。江澄正静坐榻上,面色苍白,伤口隐隐作痛。她将手中瓷瓶递过去:“阿澄,这是方才求得的药,快将药敷上。”江澄没有多想,依言接过,默默将药粉敷于伤口之上。
而另一边的主宴会厅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夜天大殿灯火璀璨,丝竹雅乐声声不绝于耳,舞姬衣袂翩跹,翩翩起舞。各家宗主分席而坐,推杯换盏,佳肴珍馐流水一般送上案头,众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仿佛外面所有的伤痛、纷争,皆与此地毫无干系。
聂明玦端坐席间,目光落在自家弟弟身上,看着聂怀桑周旋于一众宗主之间,待人接物,应酬寒暄,进退有度。聂明玦心中暗自颔首,心中暗道,将弟弟带出来历练实在明智。这般长袖善舞,打理周旋事务的本事实属难得,往后聂家大小宗务,尽可交付到聂怀桑手中,自己也能够少却许多烦忧。
而聂怀桑手中酒杯往复,陪着诸位宗主谈笑往来,满面春风,一派悠然自若,此时此刻,他尚且浑然不觉,往后无穷无尽的苦力宗务,已然悄悄落在自己肩头。
时光缓缓流淌,几个时辰转瞬而过。
静室一般的客舍内,床榻之上的魏婴终于悠悠转醒。漫长痛哭耗尽心神,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肚子不争气发出一阵咕咕的轻响,打破屋内静谧。
“魏婴。”
蓝湛一直守在床边,未曾远离,听见动静,连忙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将他轻轻搀扶坐起身来。少年睡眼惺忪,脸色依旧惨白憔悴,眼底还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青黑,整个人虚弱无力。蓝湛伸手拿过一旁温热的燕窝粥,柔声开口:“可是饿了?先喝点燕窝粥垫一垫身子。”
瓷碗之中燕窝粥熬得软糯稠烂,清甜香气悠悠漫开。
“好香啊。”魏婴鼻尖微动,腹中饥火翻涌,接过瓷碗,也顾不上仪态,几口便将一碗粥吃的干干净净,意犹未尽,抬眼望向蓝湛,眼神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渴求:“还要。”
蓝湛见他有食欲,心中稍稍宽慰,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又盛出一碗递过去。就这样前后,魏婴接连吃下整整三碗。
碗见了底,魏婴舔了舔唇瓣,依旧不肯罢休,眼巴巴看向食案:“还要。”
蓝湛轻轻摇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规劝:“不可再多食,若是吃得积食,腹中便会绞痛难忍,反而徒增苦楚。稍作忍耐,等一会儿温情便会过来,为你把脉诊视。”
一听温情二字,魏婴当即垮下一张脸,嘴唇高高噘起,眉眼满是抗拒,委屈巴巴嘟囔:“蓝湛,我感觉自己已经大好,可不可以不吃药?温情熬的汤药,不知道放了多少黄连,苦得撕心裂肺,我快要被苦得受不住——唔。”
话音还未曾说完,蓝湛骤然伸出手掌,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唇。方才魏婴睡梦之中的惨状历历在目,一听见少年口中说出这般消沉丧气的话语,蓝湛心底骤然揪紧,眼底悄然漫上一层红丝,藏着难以言说的惶恐。
魏婴抬眼,清清楚楚看见蓝湛泛红的眼眶,那一双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担忧惊惧。魏婴心头一颤,连忙摆动脑袋,挣开那只手掌,慌忙安抚:“蓝湛你不要难过,千万不要哭。我不说那些丧气话了,我会好好活下去,往后日日都要来烦你,缠着你。”
听见这番承诺,蓝湛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淡淡笑意重新浮现在眉眼之间,轻轻应道:“好。”
就在此刻,房门被轻轻推开,温情手端一只乌木药盘缓步走入屋内,药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冒着热气的汤药,苦涩药味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温情目光似笑非笑扫过魏婴:“魏无羡,隔着老远便听见你在背后说我坏话。你这副身子,药方之中党参、苦参相互配伍调和,耗费无数珍稀药材,蓝家更是不惜耗费重金,供你调理身体,你倒是嫌弃汤药苦涩。对了,今日你大悲恸哭,心神震荡太过剧烈,我特意又添了一味安神药材,助你平复心绪。”
“啊?我不要喝!蓝湛救我!”魏无羡脸色一变,连忙扭身躲到蓝湛身后,只探出半颗脑袋,一双眼湿漉漉,可怜兮兮望着蓝湛,低声哀求,“好蓝湛,你快看羡羡,实在太过可怜,能不能饶过这一碗苦药。”
屋内烛火摇曳,映出少年单薄的身影。一场痛哭过后,看似只是落泪伤身,内里神魂早已摇摇欲坠。纵然表面勉强清醒,可潜藏在魂魄深处的伤痛,远远没有消散。前路暗流潜伏,谁也不知,下一场风雨,又会在何时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