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光悠悠淌过,每一日的等候都夹杂着几分忐忑不安。药布覆在魏婴双眼之上的这几天,蓝忘机几乎寸步不离静室,日夜守在榻边,时时留意他身体的变化。温情每日按时前来诊脉,调整内服汤药,温宁则细心照料饮食起居。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静静盼着揭下药布的这一刻,盼那双明媚灵动的眼眸能够安然无恙,重见天光。
这一日晨光熹微,柔和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入屋内。温情携着药碗缓步踏入,温宁紧随其后,手中端着干净的温水与柔软巾帕,今日便是约定好除去眼上药布的日子。
魏婴心中七上八下,心脏砰砰直跳,几分期盼,几分惶恐。几日来困于无边黑暗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既渴望再度看清世间万物,又深深害怕最坏的结局降临。蓝忘机坐到榻边,指尖轻轻抚上魏婴的额头,掌心带着安稳温热的温度,他的声音温润平和,一字一句,慢慢安抚着少年慌乱的心绪。
“魏婴,莫怕。缓缓睁开双眼便好。”
温情屏住呼吸,动作轻缓,一层层解开缠绕在魏婴眼周的布条。层层药布尽数取下之时,微凉的空气拂过久未见光的眼皮。魏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抬起眼睑,一点一点适应窗外倾泻而来的光亮。视线由起初一片朦胧,慢慢变得清晰,他恍惚抬眼,一眼便望见了近在咫尺、眉目清隽的蓝忘机。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往日种种荒唐话语骤然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那日眼疾昏沉、神志不清之时,自己竟口无遮拦,直言金子勋生得一副好容貌,称其为美人。一念及此,一股滚烫的羞意瞬间席卷了全身。魏婴脸颊霎时间烧得滚烫,来不及多说半个字,猛地身子一缩,整个人一头扎进被褥之中,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连一根发丝都不愿露在外边。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屋内众人皆是心头一紧。
“魏婴?你怎么了,切莫吓我。”蓝忘机心中猛地一沉,方才还悬着的一颗心再度高高提起,他俯身靠近榻边,伸手轻轻抚着鼓起的被团,语气满是焦灼不安。
温情亦是心头一震,连忙上前半步,眉头紧紧蹙起:“魏无羡,你这是何故?可是双目尚有刺痛不适?”
温宁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衣袖,低声焦急唤道:“公子,公子您还好吗?”
被褥之中静悄悄的一片,过了许久,才闷闷地传来一道含着窘迫的声音,音量不大,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丢死人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满心茫然,一时间百思不解。揭下眼罩、双目复明本是天大的喜事,何来丢人一说?
蓝忘机轻轻拍了拍厚厚的被褥,心中忧思不减,柔声劝道:“魏婴,不可久闷于被中,久了气息不畅,身子会受不住的。究竟何事,不妨与我说。”
温情心中愈发焦急,手中不自觉握住了随身的银针,故作厉色,扬声说道:“魏无羡,你若是再不从被褥里出来,我便要用针了。”
许是这句话语起了几分作用,裹成一团的被褥轻轻动了一动。魏婴极委屈地缓缓掀开被角,露出半张通红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垂落,眼神躲闪,羞赧得不敢抬眼望向众人。
“我……我先前昏沉看不清的时候,居然说金子勋是美人儿。一想起这话,只觉得自己当真是瞎了眼。”他声音越说越小,下意识望向身侧的蓝忘机,眼底满是懊恼,“明明……明明蓝湛才是世间最好看的人。”
话音落下,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几日昏迷病痛之时的那些胡言乱语,此刻记忆尽数恢复,少年羞于自己当初荒唐的言语,才把自己埋进被子躲了起来。
温情闻言,不由得莞尔,手中银针轻轻一晃,故意板起一张脸,打趣道:“哦?这么说来,你也想起当初,还把我称作大妈一事了?”
魏婴浑身一僵,转头看见温情手中晃动的银针,只觉头皮发麻,哪里还敢多言。他连忙手脚并用地挪到蓝忘机身后,牢牢拽住蓝忘机的衣摆,探着半个脑袋慌张求救:“温情姐!我不是故意的!彼时我病痛缠身,神志昏沉,言语皆是无心之失!蓝湛,救我!”
蓝忘机抬手轻轻护住身后慌乱躲藏的少年,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情本就没有半分要真的用针惩戒他的心思,不过是有意逗一逗羞恼不已的魏婴。只是经此一事,温情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几日调养身子的汤药之中,可以多添几味味苦却固本培元的药材,也好稍稍惩戒一下这口无遮拦的少年。
风波转瞬而过,静室之内重归平和。而一场盛大隆重的大典,已然在不夜天紧锣密鼓地筹备完毕。
蓝忘机继任仙督的大典如期而至。从今往后,整座不夜天城正式划为历代仙督长久居住之地,此地曾经饱经战乱与鲜血,而今终是迎来了一位心怀苍生、秉守正道的新任仙督。
礼乐缓缓奏响,庄重肃穆的钟声悠悠响彻整片天地。蓝忘机一身规整的素色云纹礼服,一步一步,沉稳从容地走上高台的仙督之位。魏婴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步履安稳,目光始终落在那道挺拔孤直的背影之上;温情与温宁姐弟紧随二人身后,静静立于高台一侧。
高台之下,百家林立,各世家宗主、长老、子弟尽数到场,俯首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蓝启仁立于一众蓝家长老之间,望着一步步登上高位的蓝忘机,心中百感交集,万千心绪翻涌。昔年那个沉默寡言、恪守雅正的小小孩童,如今已然长成可以扛起整个仙门重担的栋梁之辈。他一生教书育人,能教出这般皎皎君子、泽世明珠一般的弟子,心中的自豪与欣慰,几乎要满溢而出。
激动之情难以自抑,蓝启仁热泪盈眶,花白的胡须随着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晃动。一众长老商议之后,决定借着仙督继任的大喜之日,一并为蓝忘机行冠礼,成年之礼与继任大典相融,更是锦上添花。
盛大的典礼缓缓落幕。立于仙督高位之上,蓝忘机目光扫过台下林立的百家,声线清泠而威严,一道号令缓缓传出,响彻整片不夜天广场。
“百凤山围猎,择日开启。”
消息一出,台下一片哗然,各家子弟皆是跃跃欲试。百凤山围猎历来是仙门世家一场盛大的盛会,既可磨砺子弟骑射之术,亦能让各家展露锋芒,互通往来。依照旧例,围猎第一场入门比试,便是骑射之赛。
高台之上设了观礼席位,诸多世家贵女端坐于此。待到各家子弟策马入场之时,便会向下方挥洒鲜花,以此致意。
第一支入场的,便是姑苏蓝氏。纵然蓝忘机已是新任仙督,这一次依旧选择与蓝曦臣并肩,一同策马入场。两匹毛色光洁、品相极佳的白马缓步前行,乃是蓝氏一对难得的良驹。无数缤纷花朵自高台之上纷纷扬扬洒落,漫天落英纷飞,落在蓝氏兄弟肩头、马身之上,身后一众蓝家子弟策马紧随,亦是接住了不少漫天飘落的繁花。
只是蓝忘机身下的白马之上,并非只有他一人。魏婴安稳地坐在蓝忘机身前,整个人轻轻蜷缩在他怀中,被宽大的衣袍半掩着,堪堪避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百家之中不少人心生疑惑,窃窃私语,暗自思忖其中缘由。聂怀桑立于高台一侧,轻摇折扇,从容开口,为众人解释缘由:“蓝氏这两匹神驹乃是成对之马,余下马匹数目不足,故而魏公子便与含光君同乘一骑。”
这番说辞听来牵强,众人心中虽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妥,却无人敢当众出言质疑。如今蓝忘机身居仙督之位,一言便可定百家荣辱,既然仙督本人尚且没有发话,旁人又何必自讨没趣,多生事端。
第二支策马入场的,则是聂氏兄弟。聂明玦一身劲装,周身气势凛然,不怒自威。高台之上洒落的鲜花虽为数不少,贵女们却大多刻意避开聂明玦的方向,不敢贸然将花掷到他身上。聂怀桑摇着一把折扇,脸上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漫不经心的模样,一副万事不上心的闲散姿态。
紧随其后入场的,便是兰陵金氏。金子轩一身金星雪浪袍,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傲气,策马缓缓行于前方;金子勋紧随在他身后,神色骄横,目中带着几分盛气凌人。
云梦江氏的队伍最后缓缓入场。一路行来,高台之上寥落无几的花朵之中,仅有一朵小小的紫花,由江厌离亲手抛下,悠悠落到了江澄的马前。寥寥一花,孤零零地落在地上,衬得云梦一行人愈发冷清。
所有世家尽数入场完毕。聂怀桑合上手中折扇,向前一步,高声宣布骑射比试正式开始。
场中箭靶并非静止不动,靶子之上设有模拟邪祟的移动靶标,考验骑手的眼力、定力与骑术。每一名参赛者配有五支箭矢,命中靶心越多,便越有资格在后续围猎之中,猎取品级更高的猎物。
金子轩率先策马而出,拉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破空之响,第一支箭稳稳正中靶心。场下响起一阵零零星星的喝彩之声。
金子勋见状,顿时气焰高涨,扬声叫嚣,目光扫过四周一众世家子弟:“还有谁愿意上来一试?我倒要看看,何人能够比我堂弟射得更好!”
魏婴正倚在蓝忘机怀中,小口小口吃着一块清甜的桂花糕,听见金子勋这般目中无人的叫嚣,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伸出手,开口笑道:“蓝湛,借你的抹额一用。”
蓝忘机微微一怔,尚未来得及应声,魏婴已经迫不及待,翻身下马。温宁连忙紧随其后,快步跟了下去。魏婴取来一方素色绣布,轻轻遮住自己大半张面容,抬手取过长弓,五支箭矢接连搭在弦上。他屏气凝神,手腕发力,五箭接连破空而出,一支支尽数精准命中靶心。
五箭全中!
场下霎时间满堂喝彩,欢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为这一手精湛绝妙的箭术惊叹不已。
金子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满心不服气,冷哼一声,扬声喊道:“有本事,待到围猎之时你也能蒙着双眼射箭!”
话音刚落,一块坚硬的石子骤然从人群之中飞出,重重砸在了金子勋的后背之上。
“哎哟!”金子勋吃痛一声,猛地回过头怒声喝道,“是谁在拿石头砸我?!”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块石子破空而来,狠狠击中他的腹部。剧痛袭来,金子勋踉跄一步,疼得弯下了腰。
场边,蓝三长老轻轻将两个孩童抱到自己身侧。温苑早已被蓝忘机收为入室弟子,赐字思追;蓝曦臣则收养了已故表兄一脉的遗孤,便是活泼好动的蓝景仪。两个小小的孩童,睁着一双懵懂清澈的眼睛,望向场中。
金子勋一眼便看见了那两个孩子,当即怒火中烧,厉声呵斥:“你们姑苏蓝氏自诩君子之家,竟然纵容稚童以石子伤人!你们——”
话语尚未尽数说完,一道禁言咒无声无息落在他的身上。金子勋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半分声音,只能满心愤懑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满是不甘与恼恨。
热闹喧嚣的赛场之下,暗流已然悄然涌动。金光善一众心怀叵测之人,正于暗处冷眼旁观,算计着接下来百凤山围猎之中的阴谋诡计。魏婴双目虽得以复明,前路却依旧风波重重,无数明枪暗箭,还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