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便利店的灯白得刺眼。
严浩翔靠在收银台后面,眼皮已经撑了一整夜,咖啡喝了两杯还是困。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那个圆形的钟,还有三十三分钟下班。
他打了个哈欠,掏出手机,打算刷点什么撑过最后这半小时。
他点开本地新闻推送,第一条标题写得很醒目"刘氏豪门惊爆秘闻,养子实为假少爷,已被逐出家门。"
严浩翔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愣了一下。
他平时不怎么关注这种豪门八卦,但刘这个字让他多看了一眼。
他点进去,文章写得很长,配了好几张图,其中一张是监控截图打了马赛克。
画面很糊,拍的是某个高档住宅区的门口,一群人围着一个低着头的年轻人。
保安架着他的胳膊,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在说着什么。
年轻人的脸被马赛克糊住了大半,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整个人微微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严浩翔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
他把图放大,再放大,马赛克格子变得粗大,像素模糊,但那个灰色卫衣的色块他认得,那件灰色卫衣他见过很多次了。
低头的角度,肩膀微微向内收的姿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那个人的身形,站姿,连头发在额前垂落的弧度,他都认得。
严浩翔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屏幕朝下,"啪"的一声轻响。
他盯着手机黑色的背面,脑子里空了大概五秒。
他慢慢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文章里写了刘家养子的身份被揭穿,说是假少爷,血缘不符,被家族逐出。
配图里那些围着灰色卫衣的人表情冷硬,有人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嘲讽。
严浩翔看着评论一条一条往下滑。
第一条评论写着"假货活该。"
第二条是"早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三条是"刘家养了他二十多年,白眼狼吧。"
他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又扣在桌面上了。
这条作品今天刚发布的,他能看到,刘耀文自然也能看到。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便利店的灯白花花地照着他的脸。他看着墙上那个圆形的钟,还有十三分钟下班。十三分钟。
他忽然觉得这十三分钟变得特别漫长,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绷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他站起来又坐下来,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他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
"我先走,你帮我看一下。"
同事说"还有十三分钟呢。"
"我有事。"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叮"的一声。
凌晨的风灌进他衣服领口,很冷。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他跑到家门口的时候掏钥匙的手在抖,抖了两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推门。客厅灯亮着。
严浩翔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
他看到刘耀文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双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衣,很薄的棉布。
整个人窝在沙发的阴影里,像一截快要融进黑暗里的灰烬。
他看着前方的茶几,目光没有聚焦,大概没有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开门声他大概没有听见,因为他的头没有转过来,肩膀也没有任何反应。
严浩翔站在玄关,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慢慢换掉鞋子,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他没有出声,走过去,在刘耀文旁边坐了下来。
地板有点凉,坐下去的时候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传到腿上。
他靠着沙发坐下来的动作很轻,膝盖离刘耀文的膝盖大概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坐下之后也看着前方的茶几,上面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没有一丝热气。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鸣声,低低的,像某种背景音。
坐了很久之后严浩翔开口了。
"你看到新闻了?"他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茶几那杯水上。
刘耀文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嗯。"
"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出门之后。"
严浩翔没有说话。距离他出门已经过去8小时了,他不知道刘耀文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吃饭,甚至有些担心,但明明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
他侧过头看了刘耀文一眼,黑色的睡衣,散在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到表情。
他穿着黑色睡衣坐在那里,几乎和沙发的阴影融为一体,像一截快要燃尽的木炭。
严浩翔收回目光,也看着茶几那杯水,他又开口了"那篇报道我看了。"
刘耀文没有回答。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也看了。"严浩翔说。
刘耀文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严浩翔能感觉到旁边这个人整个身体都在慢慢收紧,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弦。
严浩翔看着那杯水,继续说"那些话你别看。"
他说得很平,没有大道理,没有用力,就是那句。
"评论区的那些人,他们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只看了几行字。"
刘耀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我不看的。"
严浩翔转头看他,刘耀文的目光还落在茶几上,但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像那句话让他绷着的那根弦松开了一点点,没有完全松,但确实松了。
严浩翔说"你饿不饿?"
刘耀文转头看他,灯光落在刘耀文的脸上,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过的痕迹,眼神很空,从认识到现在,他一直这样。
他看着严浩翔看了大概三秒。
“不饿。"
严浩翔说"我饿了。你陪我去煮个面。"
他说完站起来,没有等刘耀文回答,先往厨房走了。他走进厨房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灶台。
他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一点动静,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刘耀文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严浩翔正在烧水,没有回头。
"进来,站门口冷。"
刘耀文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来了。
他走到灶台旁边停下来,站在那里。
严浩翔从冰箱里拿出两包方便面,两颗鸡蛋,一小把青菜。
他拆包装的时候说"家里只有方便面了,你别嫌弃。"
刘耀文站在旁边,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点"嗯。"
水烧开的时候严浩翔把面饼放进去,用筷子拨散。
他打了一颗蛋进去,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变白,把蛋包住。
"你吃不吃辣椒?"他问。
刘耀文没说话。
严浩翔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辣椒酱放在台面上"自己加。"
刘耀文看着那瓶辣椒酱,没有动。
他站在灶台旁边,没有走。
面煮好了严浩翔盛了两碗,一碗推给刘耀文,一碗自己端着。
"去客厅吃吧,坐地上也行。"严浩翔说。
他端着自己那碗走出厨房,在茶几前面坐下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刘耀文端着他那碗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茶几上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方便面,碗沿架着筷子。
严浩翔先动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刘耀文过了一会儿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面。
他吃得很慢,但一口一口地吃着,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润湿了一点点。
客厅里只有吃面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凌晨的屋子里,听着居然让人觉得心安。
严浩翔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筷子放在茶几上。刘耀文也吃完了,不过没动多少,和他的碗并排放着。
严浩翔靠在沙发腿上,侧过头看了刘耀文一眼。
"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刘耀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二十多天。"
"快一个月了。"
"这半个月你做了不少事。画画,煎蛋,扶椅子。"他一个一个数。
"不是很多,也没什么用,但你是会做事的人,会煮饭,会画画,会帮我扶椅子。"
刘耀文的目光落在茶几那两只碗上。
严浩翔继续说"不管之前你在哪儿,那些人怎么说的。从你住进来那天开始,你在我这儿就是刘耀文,只属于你自己。"
刘耀文坐在他旁边,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没有看严浩翔,只是把手放在地板上放在严浩翔的手旁边。
他没有握住严浩翔的手,但他的手放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很久的树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悄悄朝旁边斜了一点点。
严浩翔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指节上有旧伤的痕迹。
他没有去碰那只手,他只是把自己的手也放在地板上,放在那只手旁边,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两个人并排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凌晨四点半的窗外是墨蓝色的天,天边开始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灰白。
严浩翔靠在沙发腿上,刘耀文也靠在沙发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那根手指的空隙里装着很多东西。
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一个没听完的故事。
但那些东西都不着急。
它们可以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填进来。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