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搬进来那天是周六,阴天,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潮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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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浩翔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今天上午休班,昨天晚上又失眠到半夜早晨五点才睡着,而现在是中午11点。
严浩翔昨天晚上失眠起来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很干净。
其实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是把茶几上的杯子摆正,把沙发靠垫拍松,把窗台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光线更好的那面。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再次响起敲门声,严浩翔开门,看到刘耀文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短袖,帽子依然压得很低,但今天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右手提着一个行李箱,很小的那种,像是短途出差用的尺寸,严浩翔甚至怀疑里面装不下一周的换洗衣物。
严浩翔往他身后看了看。
没有。就这些。
"就这些?"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严浩翔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我帮你拿?"
他伸手去接行李箱,刘耀文侧了一下肩膀避开了他的手。严浩翔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最后只能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那你自己来。"
刘耀文把行李箱拎进门,行李箱靠在鞋柜旁边,然后站在玄关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
他没换鞋,也没动。
严浩翔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反应过来。
"哦,拖鞋我给你准备了,在鞋柜下面那层。"
他蹲下去拉开鞋柜,翻出一双深蓝色的新拖鞋。超市买的,九块九,标签还挂在上面。
他扯掉标签放好。
"超市打折顺手买的,你试试大小合不合适。"
刘耀文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然后弯腰脱了自己的帆布鞋,换上了。
拖鞋不大不小刚好合脚。他没说谢谢,但严浩翔注意到他换鞋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被人准备好东西。
"这边走。"严浩翔领着他往次卧走。
"房间我昨天又擦了一遍,床垫是新的,你自己买床单还是……"
"不用。"刘耀文说。
严浩翔回头看他,刘耀文已经走进了次卧,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画筒靠着床边放好,然后站在房间中央四下看了看。
他看到了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是严浩翔昨天从客厅分盆移过来的,还浇了水。
他看了那盆绿萝大概三秒,什么也没说。
严浩翔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他也有过合租的室友,通常会寒暄几句。
"你是哪里人?"
"做什么工作的?"
"平时几点睡?"
像他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这些话现在堵在嘴边,他看着刘耀文那副不太想跟任何人说话的样子,就都咽回去了。
"卫生间早上七点到八点你用还是我用?"严浩翔换了个话题,"我七点起,要是你用的话我就……"
"不用。"
严浩翔愣了一下"什么不用?"
"时间。"刘耀文没回头,背对着他蹲下来打开行李箱。
严浩翔看着他蹲在行李箱前,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很整齐的衣服,灰色的,跟身上那件同款不同色。
他放完一件,又拿了一件,动作很规律,像按某种顺序在摆。
行李箱里东西确实很少,几件衣服,一个充电器,一个药瓶。
剩下的全部是画画用的。
看来这个新室友喜欢画画啊。
严浩翔眼尖,扫到了那个药瓶,白色塑料瓶,没有标签,像是自己分装的那种。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行,那不分。"严浩翔说。
"你用完了我用就行。你要是起得晚也没关系,我早上动静很小,不会吵到你。"
刘耀文没接话。
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床尾,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转过身。
他面对着严浩翔站了两秒,严浩翔第一次在这么亮的日光下看他。
鼻梁很挺,下巴线条很利落,但嘴角有一块还没完全愈合的结痂,颧骨侧面隐隐透着一小片淡黄色。
是淤青快消退时的那种颜色。
眉毛很浓,但眉头总是不自觉地微微蹙着,像一直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但好看得很疲惫。
严浩翔觉得自己盯着人家的时间有点长了,赶紧移开视线。
"那行,你先收拾。我在客厅,有什么事你敲门。"
他转身走回客厅,顺手把次卧的门带上。
严浩翔站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自己那杯凉了的水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白色药瓶,想起嘴角的结痂和颧骨上的淤青。他没问。
他觉得自己没有立场问。
一个刚搬来的室友,没说过几句话,连名字都只存在于微信备注里的一个逗号。他凭什么问人家这些?
他把那杯凉水喝了,然后去厨房准备午饭。
中午他煮了一锅粥。
煮的时候多抓了一把米,盛出来的时候多盛了一碗。他端到次卧门口,敲了两下门。
"我煮多了,"他说,"你吃吗?"
门内没声音。
严浩翔又敲了一下,门板是那种很薄的老式木门,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不吃我放门口了。"
他把碗放在地上。碗底垫了一张纸巾,怕烫到地板。然后他退回厨房,坐在餐桌前喝自己那碗粥。
喝了两口,耳朵不自觉地往次卧那边偏。什么也没听到。
他喝完粥,洗了碗,换衣服出门。
出门前经过次卧门口瞥了一眼,碗还在原地,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膜。
他弯下腰看了看,粥没少。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
晚上十点严浩翔下班回来。他打开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走廊尽头。
那只碗还在,粥已经凉透了。
碗边多了一张五块钱纸币,边角被整整齐齐地折了一下,压在碗沿下面。
严浩翔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那张纸币。
五块钱。
他端过去那碗粥,米大概两把,水费电费燃气费加起来撑死一块多。他多放了五块。
他把钱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纸币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
那碗粥他端进厨房倒掉了,碗洗好放回碗架。那张五块钱他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对面那间次卧的门缝下面,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台灯光。很细,很窄,但一直亮着。严浩翔盯着那条光缝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不知道次卧里那个人正在画什么。
刘耀文坐在床边,膝盖上支着一本速写本,数位笔攥在手里,笔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画了一条线,又擦了。
画了第二条,又擦了。
最后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边,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小张便利贴,是房东留下的,上面写着水电燃气报修电话。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闭上眼睛。
那碗粥他其实闻到了。
严浩翔端过去的时候,米香透过薄薄的木门飘进来,是那种熬了很久的,稠稠的香味。
他坐在床边,闻着那个味道,手里攥着画笔,什么都画不出来。
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打开门,端起那碗粥,跟严浩翔说一句"谢谢。"
后来他趁着严浩翔出门上班的时候,打开门把纸币放在碗边。
五块钱。
他从钱包里抽出来的那一刻,手指在发抖。
他知道五块钱买不了那碗粥的心意,但他只能给这么多了。再多一点,他怕还不起。
次卧的门缝下面,台灯光重新亮了起来。这次他画了很久,画了一条巷子,一盏路灯,一只放在地上的碗。碗边压着一张叠好的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