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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话

落繁花

晚饭后各自回房收拾了一个多小时,等美在群里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轰炸「天台集合!都上来!谁不来我跟谁急」,天台上已经摆好了老板娘临时搬上去的两张折叠桌和几把藤椅。美不知道从哪儿又翻出一盏露营用的LED串灯,绕着天台的栏杆缠了一圈,暖黄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挂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像一串被拽到人间的星星。

昂第一个爬上去,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哎你们说,这要是从上面跳下去——」

「闭嘴。」法和彼几乎同时开口,一个比一个快。

昂吐了吐舌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瓷上来得最晚。他回房间换了一件长袖的浅灰色薄衫,头发已经半干了,软趴趴地搭在额前。赣比他早上来两分钟,已经在藤椅边占了两个位子,中间隔了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温水。

「过来坐。」赣朝他招了下手。

瓷走过去,没坐那张空椅,反而在赣旁边的藤椅扶手上坐下了。天台的藤椅不大,他斜着身子坐着,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椅面,另一条腿垂下去,鞋尖堪堪碰到赣的小腿。赣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那杯温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美正在拆第二瓶威士忌的封口,费在旁边给他递杯子,十只玻璃杯在折叠桌上排成一排,美依次往里倒酒,手法豪迈,每一杯都快溢出来。

「你倒慢点。」费用手虚挡了一下,「洒了多浪费。」

「洒不了,我心里有数。」美头也不抬,最后一只杯子倒完,瓶底朝天晃了晃,「好了!自取!能喝的喝威士忌,不能喝的——」他朝瓷的方向瞥了一眼,「喝你的茶去。」

「他那杯也是酒。」赣忽然说。

瓷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面前那杯温热的液体,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他以为是水,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麦芽香气,是威士忌兑了温水。

「你胃不好,兑淡了。」赣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喝不完放着就行。」

美拉长了声音喔了一声,法在旁边端着酒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促狭的意味。昂完全没察觉,已经兴冲冲地举起杯子:「来来来不管了先干一轮!五周年快乐!」

十只杯子在串灯的光芒下碰在一起,叮的声响清脆又绵长。温只抿了一小口就被英按住了手腕,英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过去,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果汁换到他手里:「你喝这个。」

「我能喝的——」温小声抗议。

「明天头疼。」英言简意赅。

温接过果汁,低下头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酒过一巡,昂已经坐不住了。他端着杯子满场转,先跑去俄旁边挤着坐了,俄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昂顺势靠在他胳膊上,仰头望天:「俄哥,你说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俄抬眼看了看:「不知道。」

「你咋什么都不知道!」

「你问点他知道的。」彼从另一边探过头来,手里捏着颗花生米往嘴里丢,「你问他冬天怎么给车换防冻液,他门儿清。」

昂又转头去问英。英端着威士忌,靠在藤椅里,折扇搁在膝头,居然真的抬头辨认了几秒,慢条斯理地说:「西南方向那颗应该是木星。旁边那颗暗一点的是角宿一,室女座的最亮星。」

「英你连这个都知道!」昂瞪大了眼睛。

「碰巧了解过。」英垂下眼帘,喝了一口酒。温在旁边抿着嘴笑,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瓷靠在赣旁边的扶手上,一手握着那杯兑淡的威士忌,一口一口地抿着。暖和的东西从胃里漫开,连日来那层紧绷的皮筋好像松了一点。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喝了大半杯,温热从食道蔓延到四肢,竟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松弛。

「瓷,你想什么呢?」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瓷回过神来,看见费端着半杯酒看着他,眼神在串灯的暖光里显得很安静。费坐在美旁边,美正和法争论什么,声音忽高忽低,但费像是自动把这层噪音过滤掉了,只看着瓷。

「没什么。」瓷笑了笑,「在想明天去哪儿。」

「明天不是定了去后山那片湖吗?」费说。

「对,但我在想要不要先去镇上逛逛,听说有个老戏台,法肯定喜欢。」瓷说着看了法一眼。法和美的争论似乎告一段落,法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来:「什么老戏台?」

「镇上有个清末的戏台,据说木雕还保存得挺好——」

「去。」法打断了他,斩钉截铁,「明天先去戏台,湖下午再去。」

「凭什么先听你的啊?」美不服。

「凭我带着相机。」法晃了晃挂在脖子上的那台微单,「你不想拍照?」

美张了张嘴,转头去看费。费朝他耸了耸肩,表示不站队。美哼了一声,举杯喝酒,不再争了。

俄坐在人群最边缘的一把藤椅上,旁边就是天台的矮栏。他不太参与那些吵吵闹闹的争论,只是时不时地听,偶尔喝一口酒。彼最开始坐在他旁边,后来被昂拉过去看手机里的什么视频,俄身边就空了。他也不介意,一个人望着天台外那片黑沉沉的山影,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卧着的兽脊。

瓷注意到俄面前的威士忌已经空了。他悄声问赣:「俄哥酒量是不是不太好?」

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还行,但他喝闷酒容易上头。」

瓷想了想,端起自己还剩一口的酒杯站起来,走到俄旁边。俄察觉到他过来,抬起头,月光的背面让他的表情看不大清,但瓷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询问。

「就剩一口了,不喝浪费。」瓷在他旁边的矮栏上坐下,侧着身看他,「你今晚话不多。」

「向来不多。」俄说。

「不一样。」瓷想了想措辞,「平时你话少,但你在听。今晚你好像在走神。」

俄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动。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影,终于开了口:「我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腰不太好,去医院拍了片子。」

瓷心里一紧:「严重吗?」

「没大事,就是老毛病,椎间盘突出。」俄的声音很平静,但瓷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重量,「她一个人在家,我这几个月项目赶得紧,两个多月没回去了。」

「要不——」

「不用。」俄打断他,摇了摇头,「你别操心,我下周就回去一趟。今天不说这个。」他伸手拿过瓷手里那只还剩一口的杯子,仰头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放在脚边,「你们刚才说要去戏台,几点?」

瓷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想让今晚的话题沉下去。瓷顺着他的话接:「上午吧,趁凉快。」

俄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

瓷回到自己的位置时,赣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然后低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妈妈腰不太好,他想下周回去看看。」

赣点点头,没追问。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说:「瓷,你要是有什么……」

他没说完。瓷等了两秒,偏头看他。赣的侧脸在串灯和月光交错的暗影里,下颌线绷着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是在斟酌什么。他最终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句:「你要是累了就早点下去睡。」

「不累。」瓷说。

「你打了好几个哈欠了。」

瓷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真不累,难得这么齐,多待会儿。」

赣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那边的战局又升级了。美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吉他,赫然是跟民宿老板娘借的,说是看见前厅角落里搁着一把老红棉。他调了两下弦,拨出一串走调的和弦,大家纷纷捂耳朵,昂夸张地倒在地上。

「你能不能行了?」法忍无可忍。

「我练过的!这弦不准,不赖我!」美理直气壮。

费在旁边默默掏出手机搜了个调音器递过去,美接过来捣鼓了两分钟,终于弹出了一段勉强能听的旋律,是首老歌的前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第一句,嗓音倒是出乎意料的不错,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昂第一个跟着哼起来。彼靠在栏杆上也跟着唱了两句。温坐在英旁边,脚尖跟着节拍轻轻点地。瓷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美那把老红棉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所有人身上。

美唱了两首就弹不动了,说是手指头疼。昂抢过吉他乱拨了一通,被法以「谋杀耳朵」为由按住了。大家笑闹着又倒了一轮酒,昂和费开始玩猜拳,输的喝一口,昂连输五把,脸都喝红了,彼硬把他手里的杯子换成果汁。

瓷看着他们闹,嘴角一直挂着笑。这笑是真实的,胸腔里那个闷了好几个月的结好像被笑声一下一下地敲松了。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毕业聚餐,也是在这样一个夏末的夜晚,露天的烧烤摊,塑料椅子,十个人挤在一张不够长的桌子边上。那晚也喝了酒,也唱歌了,也有人说了一辈子都别散。

那时候大家都相信这句话。

「瓷。」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声音轻轻的,生怕惊动什么似的。

瓷睁开眼,看见温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英哥说你喝那个兑水的也上头,让我给你换这个。」

瓷接过来,掌心被温热的杯壁熨得很舒服:「谢谢温。」

温在他旁边坐下,偏过头看着他。温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黑亮,瞳孔里映着串灯的一点碎光。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说:「我觉得今晚特别好。」

「是特别好。」瓷说。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瓷听到这句话,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白天在堂屋门口站着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踏实,想起赣说「春天再来一趟」,想起俄说「下周就回去一趟」。大家都在说着以后,都在做着「还有下次」的打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温这句话,因为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分珍重的意思,像在捧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会的。」瓷最后说。他拍了拍温的肩膀,「你别多想。」

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自己没动过的果汁:「我没多想。就是……心里高兴,又有点怕高兴得太早。」

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他想说什么,英已经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温的椅背上:「聊什么呢?」

「没什么。」温仰头朝他笑了笑。

英垂眼看着温,折扇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瓷看在眼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回英跟他说过的话。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英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光线从外面斜进来,在他镜片上反出一小片白茫茫的光。他说:「瓷,你是那种把所有人都装进心里的人。但你装得太多,有一天会装不下的。」

瓷当时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心里空间很大,装十个人绰绰有余。

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沉浮的茶叶梗,忽然觉得英那句话也许是对的。

夜渐渐深了。昂终于熬不住,靠在彼的肩膀上打起了小呼噜。彼推了他两下没推醒,索性就让他靠着,自己端着半杯酒也不喝,就那么坐着。俄从矮栏上站起身,走过来把昂从彼身上捞起来,昂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被俄半扶半扛地往楼梯口送。

「我送他下去。」俄说,声音很低,怕吵醒已经半睡着的昂。

「俄你行不行?」彼跟上去两步。

「行。」

彼看了看被俄架着的昂,昂整张脸埋在俄的肩窝里,乖得不像话了。彼又退回自己的座位,笑了笑:「他也就这时候老实。」

温也开始犯困了,眼皮一搭一搭的,脑袋轻轻往一边歪。英早看见了,把折扇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温面前,弯腰说了句什么,温迷糊地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英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带温下去。」英对众人说。

「你们先走,我收拾。」瓷说。

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瓷读不太懂的东西。然后英微微点头,扶着温往楼梯口走。温走到一半回头朝瓷摆了摆手,瓷也朝他摆了摆。

费已经趴在了折叠桌上。美坐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嘴上还在跟法有一搭没一搭地辩论什么戏曲和流行乐哪个更能打动人,声音却自觉压低了很多。法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地上,靠着藤椅腿,相机放在膝盖上正在翻看今晚拍的照片。

彼挨着法坐下凑过去看屏幕,看到一张模糊的笑脸问这是谁。法说是抓拍的英,彼仔细辨认了两秒,说还真像。瓷坐在原处,看着天台上一片狼藉的杯碟酒瓶和散落的花生壳,老板娘的串灯还在栏杆上亮着,光点暖和而安静。

赣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天台角落,正蹲在矮栏边上一根根地收缠得有些乱的灯串。他收得很仔细,把每一截线都规规整整地盘起来,用扎带绑好。瓷看着他蹲在那里,宽大的背影被暖色的光镀了一层绒绒的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点发酸。

他站起来走过去。

「这灯明天还能用,收好别让风吹坏了。」赣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没停。

「你歇会儿吧,我来弄。」

「快好了。」赣把最后一截线盘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他,「你怎么不去睡?」

「我说了不困。」

「你那是硬撑。」赣看着他,「你眼睛都发红了。」

瓷下意识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可能是风——」

「瓷。」

赣叫他的全名,不带哥,不带别的,就一个字。这个称呼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很久了,只有赣一个人这么叫他,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

瓷把手放下来。

赣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瓷能闻见赣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另外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可能是洗衣液,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赣低头看着他——瓷其实比赣矮大半头,平时站着不觉得,离得近了才明显——那双眼睛里映着串灯的光,也映着瓷自己的倒影,很小很小地亮在瞳孔的正中央。

「你有事。」赣说。没有疑问语气。

「……」

「你不说,我可以不问。」赣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瓷一个人能听见,「但你得有个人能说。」

瓷的喉结动了动。天台另一边,法和彼还凑在一块儿看照片,美的吉他放在脚边,费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很重的露水味,凉津津的。

「等回去再说。」瓷说,「回去我找你。」

赣看着他,三秒。那三秒长得像三个小时。然后赣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把那盘好的灯串放在墙角,又走回来,说:「下去吧,夜里凉。」

瓷嗯了一声,转身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赣还站在原地,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赣。」瓷叫他。

「嗯?」

「谢谢你。」

赣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和灯光分界的地方,朝他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但瓷看懂了。

下楼梯的时候瓷的步子有点慢。二楼走廊的地板上铺着一层旧木,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咯吱声。他走过温的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隐约有说话声,英的声音低低的,温在笑,然后是台灯被关掉的咔哒一声。

他走过俄的房间门口。昂大概被安置在这里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随即也灭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自己的。

推门进去之前他停了一下。隔壁是赣的房间,门关着,但门缝里有一点暖色的光还亮着。瓷站在自己门口,看着那道光,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他从背包里翻出手机,看到几条消息。

一条是工作群里@他的,问明天能不能交改好的方案。他点了已读,没回。

一条是法发的群消息,十几张今晚天台上的照片,偷拍的。有昂仰头喝酒的时候颈侧的线条,有美和费在角落里说话的侧影,有温靠在英肩头闭眼的模样,有一张是瓷自己——他靠在天台的藤椅里,仰着头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月光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描得很清晰。瓷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看起来好累。

他给法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他看见底部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赣。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明天早上老板娘熬了白粥,我让她给你留一份,你胃不好别跟他们吃辣的面。」

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删掉。又打了一行:「你也是,早点睡。」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天花板是老式的木质横梁,中间吊着一盏暖色纸灯,光线柔柔地铺满整个房间。他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竹林的沙沙声,听见远处不知名虫子的低鸣,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他在那个声音里,很快睡着了。

隔壁房间里,赣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那个「好」字。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很亮,能看见杜鹃坡上墨绿色的叶片被风翻动,一片一片地露出浅色的背面。

他站了很久。

天台上的美和法是最后两个下来的。法收好了相机,美把剩余的半瓶威士忌拧紧了瓶盖,又检查了一遍费有没有落下东西。费趴在桌上已经睡熟了,美拍了拍他的脸,费皱着眉哼了一声,美就把他整个人从折叠桌上捞起来,费力地往自己背上背。

「你行不行?」法在旁边看着。

「不行也得行。」美咬着牙站起来,费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绵长。

法走在他们后面,关了天台上的串灯。灯灭的那一瞬间,天台上所有的光一下子消失了,只剩月光哗地铺下来,照在空了的藤椅和杯碟上,照着那把靠在栏杆边的红棉老吉他。

法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把整座天台照得发白,像一片凝固的水面。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空无一人的天台,按了快门。

明天还有一天。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至少在这一刻,法也是这么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