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笔梨花与风雪归途

京城的风，似乎总比别处更凛冽些。

沈离站在城西那座破败的城隍庙前，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衣已被风雪染成了灰白。她抬手压了压斗笠，遮住了那张恢复如初却透着死气的脸。

这里是沈家旧部的一个秘密据点，也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或者说，是一条死路。

“沈姑娘，您真要这么做？”

说话的是个满脸刀疤的老者，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剑，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却目光凶狠的汉子。他们是沈家当年的死士，隐姓埋名多年，只为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沈离点了点头，声音清冷：“赵阔三日后要在府中举办寿宴，那是他防守最松懈的时候，也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老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您的身子……”

“无妨。”沈离打断了他的话，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若我回不来，这里面是沈家兵符的残片，你们拿着它去西境找萧凛，他会护你们周全。”

老者接过锦囊，手微微颤抖，猛地跪下：“末将等，誓死追随大小姐！”

“誓死追随大小姐！”身后的汉子们齐刷刷跪倒一片。

沈离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很快被决绝取代。

“起来吧。今夜子时，行动。”

……

与此同时，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匹黑马如离弦之箭，在风雪中狂奔。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衣，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正是裴寂。

“驾！再快一点！”

裴寂死死抓着缰绳，指节泛白。他的胸口像是被烈火焚烧一般剧痛，那是强行催动内力赶路的后果。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抓住她，哪怕是把她的腿打断，也不能让她再离开自己半步。

“阿离……等我……”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大哥！等等我！”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萧凛带着鬼医和几名亲卫追了上来。

“裴寂！你不能再跑了！你的经脉已经承受不住了！”鬼医骑着马冲到他身边，急得大吼，“再这样下去，不用等沈姑娘死，你自己先要没命了！”

“让开！”裴寂双目赤红，挥鞭抽向鬼医的马头，“谁也别拦我！”

“你！”鬼医气得胡子乱颤。

“让他去。”萧凛沉声道，策马挡在鬼医身前，“他现在是一头疯了的狼，谁拦咬谁。我们跟上，别让他死在路上就行。”

……

京城，赵府。

今夜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赵阔身穿大红锦袍，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上，接受着宾客们的祝寿。

“赵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哈哈哈，同喜同喜！”赵阔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轰——！”

一声巨响，赵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炸开。火光冲天而起，惊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什么人？！”赵阔猛地站起，手按向腰间的佩剑。

“取你狗命的人！”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火光中跃出，手中长剑如龙，直取赵阔咽喉。

“沈离？！”赵阔大惊失色，没想到这个已经被流放的罪臣之女竟然敢回京行刺，“来人！护驾！杀了她！”

数十名黑衣侍卫蜂拥而上，将赵阔团团围住。

沈离一剑刺空，被震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眼神冰冷如霜。

“赵阔，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身形一闪，再次冲入人群。剑光闪烁，鲜血飞溅。

然而，她的身体终究是强弩之末。仅仅过了片刻，她的动作便开始迟缓，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噗——”

一名侍卫的长刀划破了她的手臂，鲜血染红了白衣。

“哈哈哈！沈离，你已是强弩之末，还敢来送死？”赵阔躲在侍卫身后，狞笑道，“给我杀！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沈离咬紧牙关，挥剑挡开袭来的刀锋，心中却是一片凄凉。

裴寂，对不起。

我终究……还是没能杀了他。

就在她即将被乱刀砍死之际，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

“锵——！”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

一把漆黑的长剑，硬生生挡住了砍向沈离的那一刀。

沈离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至极的眼眸。

那双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有无尽的疯狂与心疼。

“裴……寂？”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我在。”裴寂声音沙哑，反手一剑，将那名侍卫劈成两半，“阿离，我来晚了。”

“你怎么……来了……”沈离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难道看着你死吗？”裴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手中的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将靠近的侍卫尽数斩杀。

“想动她？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一声怒吼，身上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势，竟将周围的侍卫逼退了数步。

“裴寂？！你没死？！”赵阔吓得瘫软在地，“这……这怎么可能！”

“赵阔，你的噩梦，开始了。”

裴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抱着沈离，一步步向他走去。

……

半个时辰后。

赵府已是一片火海。

赵阔的人头被挂在府门前的旗杆上，随风摇晃。

裴寂抱着沈离，坐在赵府后花园的假山上。他的白衣已被鲜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裴寂……”沈离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你……你不该来的……”

“闭嘴。”裴寂低头，吻去她嘴角的血迹，“我说过，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哪怕是地狱，我也要陪你一起下。”

“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沈离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裴寂，我好累……我想睡一会儿……”

“不许睡！”裴寂紧紧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阿离，看着我！你不许睡！鬼医就在后面，他一定能救你！”

“没用的……”沈离惨淡一笑，“透支阳寿……是不可逆的……裴寂，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忘了我……”沈离轻声道，“找个好姑娘，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我不！”裴寂嘶吼道，眼泪滴落在她脸上，“沈离，你听好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只要你！若你死了，我便去地府把你抢回来！若阎王不放，我便拆了这地府！”

沈离看着他，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傻瓜……”

她缓缓闭上眼，头一歪，靠在他肩头，再无声息。

“阿离？阿离！”

裴寂浑身颤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了。

那微弱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不——！！！”

一声凄厉的嘶吼，响彻京城夜空。

……

萧凛和鬼医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漫天风雪中，裴寂抱着沈离的尸体，跪在地上，像是一尊绝望的雕塑。

“大哥……”萧凛红了眼眶，想要上前，却被鬼医拦住。

“别去。”鬼医叹道，“让他静一静。”

“可是……”

“沈姑娘……走了。”鬼医低声道，“回天乏术。”

萧凛一拳砸在树上，咬牙切齿：“该死！该死的赵阔！该死的老天爷！”

就在这时，裴寂忽然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抱着沈离，一步步走向鬼医。

“鬼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过，这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没找到的药。”

鬼医一愣：“是……是有这话。”

“那若有药呢？”裴寂抬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若有药，能不能救她？”

鬼医苦笑：“公子，沈姑娘这是阳寿已尽，神仙难救……”

“若是以命换命呢？”裴寂打断他，“若是我把我的阳寿给她，能不能救？”

鬼医大惊失色：“你疯了？！那是逆天改命！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即便你能把阳寿给她，她的魂魄也已离体。”鬼医急道，“除非……除非能找到‘招魂幡’，将她的魂魄强行留在这世间。但那样做，她会变成……变成没有七情六欲的活死人！”

“活死人又如何？”裴寂笑了，笑得凄然，“只要她活着，哪怕她恨我，哪怕她不认得我，我也愿意。”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的脸，轻声道：

“阿离，你说过，若有来生，换你来找我。”

“可我不想等来生。”

“这一世，我就要你。”

说完，他猛地抬头，看向鬼医：“告诉我，招魂幡在哪里？”

鬼医看着他，最终长叹一声：“在苗疆圣坛的禁地。但那里有白苗族最强的蛊虫守护，九死一生……”

“无妨。”

裴寂抱紧沈离，转身向风雪深处走去。

“只要有一线生机，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风雪更大了，渐渐掩盖了他们离去的足迹。

（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