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的风,似乎永远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洞内的篝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寒风中忽明忽暗,像极了此刻裴寂摇摇欲坠的命数。
鬼医提出的“龙血”二字,如同惊雷落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一片死寂。
沈离不可置信地看着鬼医,又转头看向裴寂,声音颤抖:“龙血……那是真龙天子之血。裴寂,你答应他什么?那是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
裴寂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他轻轻抬手,止住了沈离的质问,目光始终锁在鬼医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
“前辈既然提了,便是有法子。”裴寂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冷静,“只是这‘龙血’二字,听着容易,做起来却是逆天而行。前辈要我杀皇帝,恐怕不只是为了看一场热闹吧?”
鬼医仰头灌了一口酒,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裴相爷果然聪明。老夫活了这一把年纪,早已活腻了。但这世间还有一桩憾事未了——当年先帝为了炼制长生丹,抓了老夫的徒儿做药引。这笔账,我记了二十年。如今你身中寒毒,需至阳之血为引,而天下至阳,莫过于身负皇气之血。皇帝老儿的血,既是你的药,也是我的仇。这笔买卖,你不亏。”
“我不亏?”裴寂惨然一笑,牵动肺腑,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拿我的命去换她的命,我自然不亏。可前辈可知,一旦我动了杀心,这西境三万玄甲军,便是要随我一同陪葬的。”
“那是你的事。”鬼医冷冷道,“答不答应,在你一念之间。若不答应,这丫头体内的毒,三日必发,届时大罗神仙也难救。至于你,寒毒攻心,活不过这个冬天。”
沈离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裴寂的手,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肉里:“裴寂,我不许你答应!我宁愿死,也不要你为了我去背负弑君的骂名,更不要你为了我去送死!”
裴寂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看着沈离,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决绝。
“阿离,看着我。”
沈离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这世道,从未给过我们活路。”裴寂轻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血,“从沈家灭门那一日开始,从我被陷害流放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死人了。活着,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护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鬼医,一字一顿道:“我答应你。”
“裴寂!”沈离凄厉地喊了一声,想要阻止,却被裴寂一把拉入怀中。
“别说话。”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风,“阿离,这天下太脏了。既然洗不干净,那就烧了吧。只要能让你活下去,别说是皇帝的血,就是要我把这心掏出来,我也愿意。”
鬼医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却并未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扔给裴寂:“这是‘封心丹’。你现在的身子,承受不住长途奔波,更承受不住寒毒的反复。吃了它,能封住你的心脉,强行压制寒毒七日。七日内,你如常人无异,甚至功力会短暂倍增。但七日后……”
“七日后如何?”萧凛大步从洞外走入,显然已在外面听了许久。他一身铁甲未卸,满身风雪,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惜。
“七日后,药力散去,经脉寸断,神仙难救。”鬼医淡淡道,“所以,你们只有七天。七天内,必须取回龙血,否则,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给你们收尸。”
萧凛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裴寂,你疯了!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搭上自己的命,还要拉着三万兄弟造反?”
裴寂松开沈离,艰难地撑起身体,从怀中摸出那枚染血的玄甲令,扔给萧凛。
“萧凛,这块令牌还给你。”
萧凛接住令牌,手微微颤抖。
“玄甲军听调不听宣,只认令牌不认人。”裴寂看着他,目光灼灼,“我不逼你造反。三万玄甲军,你带走,回西境大营,守好边关。这是我裴寂最后的请求。”
“那你呢?”萧凛怒吼,“你就这么去送死?”
“我?”裴寂笑了,笑得肆意而张狂,“我和阿离,去京城讨一笔债。讨完了,这条命还给老天爷便是。”
“我不走!”萧凛将令牌狠狠摔在地上,“裴寂,当年在战场上,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你说兄弟如手足,现在你要去断头,让我带着兄弟们苟活?我萧凛做不到!”
他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大哥!你要杀皇帝,我萧凛陪你杀!玄甲军若不反,便不是玄甲军!但这路,咱们一起走!”
裴寂看着跪在地上的萧凛,眼眶微红。良久,他长叹一声:“起来。既然要反,那就反个天翻地覆。”
……
夜深,风雪稍歇。
沈离坐在裴寂身边,看着他服下那枚“封心丹”。药性霸道,裴寂疼得浑身冷汗淋漓,却硬是一声不吭,死死咬着牙关,直到嘴角溢出鲜血。
“疼吗?”沈离哭着为他擦汗。
“不疼。”裴寂虚弱地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阿离,过来。”
沈离依言靠近,被他揽入怀中。
“阿离,我有东西给你。”裴寂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断念”。
这把伴随他多年的剑,曾饮过无数敌人的血,也曾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支撑着他。
“这把剑,名为断念。”裴寂抚摸着剑身,眼神复杂,“意为断情绝念,方能成大事。我父亲留给我的时候说,裴家的男人,注定要孤独一生,因为心里有了牵挂,剑就不快了。”
沈离颤抖着伸出手,抚上那冰冷的剑锋。
“可是,我错了。”裴寂看着沈离,眼中满是深情,“这把剑,若没有你,便只是一块废铁。阿离,这把剑,以后归你。”
“我不要剑……”沈离泣不成声,“我要你活着。”
“拿着。”裴寂强行将剑柄塞入她手中,然后握住她的手,缓缓用力。
“嗤——”
利刃划破掌心,鲜血涌出。
沈离惊呼,想要松手,却被裴寂死死按住。
“裴寂,你做什么?”
“歃血为盟。”裴寂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鲜血交融,“阿离,这七日,便是我们的余生。我不求来世,只求这七日,你我生死与共。”
他低下头,虔诚地吻去她掌心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若七日后我未能取回龙血……”裴寂抬起头,眼神清明,“阿离,你便拿着这把剑,杀出京城。萧凛会护着你,天下之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
“我不走!”沈离猛地推开他,泪流满面,“裴寂,你若死了,我便随你去!黄泉路上,我不让你一个人走!”
裴寂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甜蜜。
“傻丫头……”他叹息一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好。若我死了,你便杀了我。若我活着,我便护你一世周全。”
……
次日清晨,风雪初霁。
断魂崖下,三万玄甲军列阵。
黑压压的甲胄在雪地上连成一片铁壁,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裴寂一身黑衣,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凌厉。他骑在马上,身后是同样一身戎装的沈离。
“众将士听令!”
裴寂的声音不大,却在内力的加持下传遍全场。
“赵阔虽死,奸佞未除!皇帝昏庸,听信谗言,陷害忠良!今日,我裴寂,要带你们回京城,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三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裴寂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沈离。
沈离对他点了点头,眼中是坚定的信任。
“出发!”
裴寂一挥马鞭,黑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大军开拔,铁蹄踏碎了西境的宁静,也踏碎了这大周王朝最后的安稳。
……
三日后,京城。
皇宫,御书房。
皇帝赵祯正焦躁地在殿内踱步。
“怎么回事?赵阔的余党不是说已经处理干净了吗?为什么西境传来急报,说玄甲军动了?!”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陛下……据前线急报,裴寂……裴寂没死!他带着玄甲军,正往京城杀来!”
“什么?!”
皇帝猛地转身,打翻了案上的奏折,“裴寂没死?他不是中了我的寒毒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奴才不知……”
“废物!一群废物!”皇帝气急败坏地抓起一个砚台砸了过去,“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快!传令禁军,封锁京城!调集各路勤王之师!朕要活捉裴寂,朕要千刀万剐了他!”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殿内。
“谁?!”
皇帝大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黑影已至面前。
“陛下,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皇帝瞳孔骤缩:“裴……裴寂?!”
裴寂一身黑衣,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刀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尖直指皇帝的咽喉。
“你是人是鬼?!”皇帝惊恐地后退,撞翻了龙椅。
“我是来向你索命的鬼。”裴寂冷笑一声,手腕一抖,剑光如虹。
“护驾!护驾!”皇帝尖叫。
然而,御书房内的侍卫早已被鬼医迷倒。
裴寂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杀意如有实质:“赵祯,当年沈家满门一百三十口,你欠他们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不……不要杀我……”皇帝瘫软在地,涕泗横流,“朕给你江山!朕给你权势!只要你放过朕……”
“江山?权势?”裴寂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这些东西,我裴寂不稀罕。我只要……你的血。”
他举起剑,正要刺下。
突然,一道身影从殿外冲了进来。
“裴寂!住手!”
裴寂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沈离一身白衣,手持断念剑,站在殿门口,脸色苍白如纸。
“阿离?你怎么来了?”裴寂皱眉,此时的他,药力已经开始反噬,胸口剧痛难忍。
“裴寂,不能杀他。”沈离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杀了他,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而且……而且鬼医前辈说过,杀了他取血,你也活不了。”
“我本来就没想活。”裴寂淡淡道,手中的剑却未放下。
“可我想让你活!”沈离冲过来,挡在皇帝面前,“裴寂,你说过,这七日是我们的余生。难道你要用这最后的时间,来做一个弑君的罪人吗?”
裴寂看着挡在皇帝身前的沈离,心中一阵刺痛。
“阿离,让开。”
“我不让!”沈离倔强地看着他,“裴寂,你若是杀了他,便是杀了你自己。你忘了吗?你答应过我,要护我周全。你若死了,谁来护我?”
裴寂的手在颤抖。
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寒毒如万蚁噬心。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
“阿离……”他声音沙哑,“我……我控制不住了……”
突然,他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具。
“裴寂!”沈离大惊,连忙扶住他。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裴寂的后心!
“小心!”
沈离目眦欲裂,想也没想,猛地转身,用身体挡在了裴寂身后。
“噗嗤!”
匕首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离!!”
裴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猛地转身,一剑挥出,直接斩下了皇帝的手臂。
皇帝惨叫着倒地。
裴寂却看都没看一眼,一把抱住缓缓倒下的沈离。
“阿离……阿离……”
沈离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鲜血。她看着裴寂,虚弱地笑了笑:“裴寂……别哭……我不疼……”
“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挡……”裴寂颤抖着手捂住她的伤口,鲜血却止不住地从指缝中涌出。
“因为……我不许你做罪人……”沈离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裴寂……我们回家吧……回听雪轩……”
“好……我们回家……”裴寂泪流满面,“阿离,你别睡……求你别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我来了!”
萧凛带人冲了进来。
看到这一幕,萧凛目眦欲裂:“快!传太医!快!!”
裴寂抱着沈离,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一起看雪的日子。
可如今,雪还在下,人却快没了。
“鬼医……鬼医在哪?!”裴寂嘶吼道。
“在这。”鬼医从阴影中走出,看着沈离的伤口,脸色凝重,“伤及心脉,没救了。”
“你说什么?!”裴寂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你说能救她的!你说过能救她的!”
“我是说过。”鬼医叹了口气,“但那是用你的命换她的命。现在,她要死了,你也要死了。这局,是死局。”
“死局……”裴寂惨笑一声,“好一个死局。”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沈离。
“阿离,别怕。黄泉路上,我陪着你。”
他抱起沈离,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风雪更大了。
掩盖了所有的血迹,也掩盖了所有的爱恨情仇。
(第四十五章 完)1
还是现代好,不用献祭就能磕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