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沈离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霉烂的稻草味,而是一股浓郁得有些发腻的药香。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云锦被褥,空气中弥漫着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热气。
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承恩殿顶——那是裴寂在相府内的私邸,也是他的寝居。
“醒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听不出喜怒。
沈离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裴寂坐在床榻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漆的药碗,正用银勺缓缓搅动着。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常服,领口微敞,神色慵懒,仿佛那日在地牢里暴戾得要吃人的恶鬼并不是他。
“喝药。”裴寂舀起一勺,递到沈离唇边。
沈离偏过头,干裂的嘴唇紧抿:“罪臣……不敢劳烦相爷。”
“不敢?”裴寂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沈离,你现在全身上下哪一处不是本相给的?你的命是本相救回来的,你的血是本相逼回去的。让你喝口药,还要本相求你不成?”
话音未落,他猛地捏住沈离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汁硬灌了进去。
“咳咳咳……”
沈离被呛得剧烈咳嗽,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染湿了枕巾。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眼尾也染上了一层湿红的水汽。
裴寂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既然醒了,就起来。”裴寂放下碗,语气淡漠,“今晚宫里有个夜宴,太后懿旨,点名要本相带家眷出席。你,跟本相去。”
沈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家眷?相爷……我是男人,而且我是罪臣之后,怎能……”
“在本相眼里,你是什么身份,全凭本相一张嘴。”裴寂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怎么?你不愿意?还是说,你想回地牢去?”
沈离浑身一僵,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
地牢。
那三天的黑暗、饥饿、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的噩梦。
“罪臣……遵命。”他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
半个时辰后。
沈离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嬷嬷按在铜镜前,强行换上了一身繁复的白衣。
那不是普通的白衣,而是用鲛纱织就的舞衣,轻薄如雾,上面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盛开的昙花。腰间束着宽边的白玉带,将他的腰肢勒得极细,仿佛一折就断。
“这……这怎么穿得出去……”沈离看着镜中的自己,羞耻得满脸通红。
这衣服太过轻薄,几乎遮不住什么,而且款式……分明是女子穿的。
“怎么穿不出去?很好看。”裴寂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游走,最后停留在他锁骨处那道未消的淤痕上。
他走上前,从身后环住沈离的腰,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淤痕:“本相特意让人改的。沈公子肤白胜雪,穿这身,定能艳压群芳。”
沈离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裴寂,你这是在羞辱我……”
“羞辱?”裴寂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沈离,认清现实吧。从你踏进相府的那一刻起,你就只是本相养的一只雀儿。雀儿,是不需要尊严的。”
说完,他拿出一只精致的白玉面具,戴在沈离脸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泪的桃花眼和挺翘的鼻梁。
“走吧。别让太后久等。”
……
皇宫,未央宫。
今夜是太后的寿宴,虽说是家宴,但朝中重臣皆在。大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觥筹交错间一片盛世繁华。
裴寂一身紫袍,端坐在太后下首的第一个位置,神色倨傲。而沈离则戴着面具,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裴爱卿,这位是?”太后坐在凤椅上,目光落在沈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为疑惑。
“回太后,这是微臣新纳的……侍妾。”裴寂面不改色地撒谎,一只手揽住沈离的腰,将他拉得更近了些,“生性羞涩,怕生,太后莫怪。”
“侍妾?”太后挑了挑眉,目光在沈离那纤细的腰身和那身略显暧昧的舞衣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裴爱卿好福气。这身段,这气度,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太后谬赞了。”裴寂淡淡道,“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若是太后喜欢,今晚便让他舞一曲助兴。”
沈离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看向裴寂。
舞一曲?
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
“怎么?不愿意?”裴寂侧过头,透过面具的孔洞,冷冷地盯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死狗。
沈离浑身颤抖,他知道,如果现在拒绝,裴寂真的会当众杀了他,或者……杀了阿宁。
“罪臣……遵命。”
他松开裴寂的手,缓缓走到大殿中央。
乐师换了一首曲子,是节奏极快的《胡旋舞》。
沈离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随着乐声起舞。
白衣胜雪,银线闪烁。他旋转、跳跃,宽大的水袖在空中划出凄美的弧线。虽然他是男子,但身形修长柔韧,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台下的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舞……跳得真好,只是怎么看着……有些悲凉?”
“是啊,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想飞却飞不出去。”
萧凛坐在角落里,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被捏碎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殿中旋转的白色身影。虽然戴着面具,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沈离。
那个曾经在太学里抚琴吟诗、意气风发的沈离,那个宁折不弯的沈家公子。
如今,他却穿着这样的衣服,戴着这样的面具,在裴寂的命令下,像个小丑一样取悦众人。
萧凛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冲上去,却被身边的侍从死死拉住。
“王爷!不可冲动!那是裴寂的人!”
“放手!”萧凛双眼赤红,低吼道,“那是沈离!他在受苦!你们看不见吗?!”
“王爷!”侍从苦口婆心,“您若是现在冲上去,不仅救不了他,还会连累整个东宫!裴寂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啊!”
萧凛僵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最终,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怒火和无力感。
大殿中央,沈离已经跳得大汗淋漓。
他的体力尚未恢复,这几日又滴水未进,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模糊。
但他不敢停。
裴寂就坐在上面,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他。只要他停下一秒,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终于,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沈离做了一个收尾的动作,单膝跪地,双手伏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顺着面具的下沿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好!好!”太后抚掌大笑,“裴爱卿,你这侍妾舞跳得极好。哀家看得高兴,赏!”
一名太监端着托盘走下来,托盘上放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玉如意。
“谢太后赏赐。”沈离声音沙哑,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玉如意的那一刻,一只穿着锦靴的脚突然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啊——”
沈离痛呼一声,猛地抬头。
裴寂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下用力碾了碾:“没规矩的东西。太后赏赐,还不叩谢隆恩?”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那个高高在上的权相,正踩着自己侍妾的手,语气轻蔑。
沈离疼得浑身发抖,手背上的骨头仿佛要被碾碎了。但他不敢动,也不敢叫,只能忍着剧痛,再次伏低身子,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罪臣……谢太后赏赐。谢……主人教诲。”
这一声“主人”,叫得凄厉而绝望。
裴寂满意地收回脚,弯腰一把将沈离从地上拽了起来,像是拎一只小鸡仔。
“太后,微臣这侍妾不懂事,冲撞了太后雅兴。微臣这就带他下去……好生管教。”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裴寂,又看了一眼那个颤抖的白色身影,挥了挥手:“去吧。年轻人,火气别太大。”
“微臣遵旨。”
裴寂揽着沈离的腰,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未央宫。
……
一出宫门,上了马车。
裴寂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他猛地松开沈离,嫌恶地拿帕子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沈离,你刚才跳得真投入啊。”裴寂靠在车壁上,语气阴冷,“怎么?是不是觉得在萧凛面前展示身姿,特别兴奋?”
沈离蜷缩在角落里,捂着红肿的手背,脸色惨白如纸:“相爷……我没有……”
“没有?”裴寂冷笑一声,突然欺身而上,将沈离死死压在车壁上,“那你为什么一直往那个方向看?嗯?你就这么忘不了他?”
“我没有看他……”沈离虚弱地辩解,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只是……疼……”
“疼?”裴寂的目光落在他红肿的手背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就被暴戾掩盖,“这就疼了?沈离,本相告诉你,这只是个开始。既然你这么喜欢跳舞,以后本相天天让你跳。跳给本相看,跳给那些大臣看,跳给全京城的人看!让他们都看看,曾经清高的沈家公子,现在是个什么下贱模样!”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车厢内,沈离闭上了眼,任由裴寂粗暴地撕扯着他的衣领。
心,已经死了。
跳吧。
跳吧。
跳到最后,连这具身体也一起碎掉,或许……就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