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光线有些发白,透过窗纸渗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却没半点暖意。
梁玉煌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凉透的茶杯,指腹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
门“吱呀”一声开了。
九皇子大步跨进来,带进一股子深秋的寒气。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看着挺拔,却也透着股逼人的劲儿。
他手里捏着张红得扎眼的帖子。
“啪”的一声,帖子被甩在桌上,滑到梁玉煌手边。
大红洒金纸,烫着金粉的字,透着股喜气洋洋的张扬。
梁玉煌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梁玉瑶 谨定于十月初八 与三皇子殿下 完婚。
梁玉瑶。
这名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指尖。
脑子里闪过张脸。
总是缩在墙角,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裳,见她就低着头,小声喊“嫡姐”。
那个庶妹。
“恭喜。”
九皇子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坐下,嘴角噙着抹讥诮的笑。
“虽则你被赶出了梁家,这桩婚事,到底也沾了你的光。”
梁玉煌没动。
她只静静看着那张喜帖。
“三皇子性子风流,府里姬妾成群。你那个庶妹,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没想到手段倒不赖,竟能攀上这门高枝。”
九皇子身子前倾,盯着她的眼,声音压低几分,带着恶毒的诱导。
“听说这婚事定得急。梁大人为了攀三皇子这棵大树,把你那庶妹从偏院提到了正房,连族谱都重修了。”
“而你……”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也更冷。
“在梁家如今的族谱上,是个死人。”
“梁玉煌,你那个好父亲,为了女儿的前程,对外宣称你暴病身亡。如今你那庶妹风风光光嫁进皇家,用的可是顶替你的身份,顶着梁家嫡女的名头。”
“你就不恨吗?”
九皇子的声音像条吐信子的蛇,钻进她耳朵里。
“那是你的身份。”
“你的家。”
“如今,全被那个卑贱的庶女抢走了。”
“她踩着你的尸骨,穿着你的嫁衣,享着本该属于你的荣华富贵。”
“而你呢?”
“像条狗似的躲在这儿,连名儿都不能提。”
梁玉煌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张喜帖。
九皇子眼底闪过丝兴奋。
他瞧见了。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那是恨。
是被至亲背叛、被至亲取代的滔天恨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
只要她恨,只要她怒,她就会失了理智,就会想报复。
而想报复,就只能求他。
“恨就对了。”
九皇子柔声诱导,像个循循善诱的先生。
“梁家负你,你就毁了梁家。”
“三皇子抢你夫君,你就……”
“撕拉——”
一声脆响,截断了他的话。
九皇子愣住了。
梁玉煌手里那张大红喜帖,已被撕成了两半。
接着是四半,八半……
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
没歇斯底里,没咬牙切齿。
她只低着头,专注地撕着那张纸。
直到那张喜帖变成堆红色碎屑,像场荒唐的雪,散在桌面上。
“你……”
九皇子眉头皱起,眼底兴奋成了恼怒。
“梁玉煌,你是不是傻了?”
“那可是你的仇人!”
梁玉煌抬起头。
她脸上没九皇子预想的愤怒,也没悲痛。
只有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殿下。”
她开口,声音清冷,像这秋日里的风。
“你搞错了一件事。”
九皇子眯起眼:“什么?”
“梁家给我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是算计,是冷眼,是利用。”
梁玉煌伸手,轻轻拂去桌面上的红纸屑。
“那个庶妹想要,就给她好了。”
“三皇子府那种地方,姬妾争宠,勾心斗角,今日你死我活,明日便是枯骨一堆。”
“那是火坑。”
她抬起眼,看着九皇子,嘴角微微勾起个极淡的弧度。
“她想去跳,我为何要拦着?”
“我为何要恨一个……主动跳进火坑的人?”
九皇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
梁玉煌竟是这般反应。
她不觉得那是羞辱?
不觉得那是被夺走了一切?
“你倒是看得开。”
九皇子冷笑一声,语气里带几分嘲弄。
“那你就不想瞧瞧,她穿嫁衣的模样?不想瞧瞧,梁家上下如何欢天喜地送她出门,又如何对你的‘死讯’避而不谈?”
“不想。”
梁玉煌答得干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
“我对死人,和将死之人,没兴趣。”
九皇子脸色彻底黑了。
他猛地起身,几步走到她身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梁玉煌。”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是在装傻,还是真不在乎?”
“那是你的家!你的血脉!”
“他们把你当垃圾扔了,你就半点感觉没有?”
梁玉煌看着他。
看着这张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
忽然,她笑了。
笑得有些凉薄。
“殿下。”
“你费尽心机送这张帖子,说了这许多刻薄话,不就是想看我发疯吗?”
“你想看我哭,看我闹,看我求你帮我报仇。”
“可惜。”
她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九皇子眼底那抹被戳穿的狼狈。
“我偏不如你的意。”
“梁玉瑶要嫁人,那是她的命。”
“梁家要败落,那是他们的运。”
“而我……”
她抽回自己的手,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
“我只想好好活着。”
“至于恨?”
“那太累了。”
“我不喜欢累。”
说完,她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背对着九皇子,闭上了眼。
“殿下请回吧。”
“我要午睡了。”
屋里一片死寂。
九皇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瞧着床上那个隆起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输了。
这一局,他又输了。
他以为那是她的软肋,是她的逆鳞。
结果在她眼里,那不过是堆烂肉,连让她皱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不在乎,比任何反击都让他觉着挫败。
“好。”
“很好。”
九皇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
他弯腰,捡起桌上那张被撕碎的喜帖,一点点收进袖子里。
“梁玉煌,你最好是真的不在乎。”
“等到那日,你瞧见梁家跪在你脚下求饶的时候。”
“盼你还能这般云淡风轻。”
说完,他拂袖而去。
门被重重摔上。
震得窗纸嗡嗡响。
梁玉煌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那片淡漠的平静瞬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伸出手,瞧着自己的掌心。
那儿有道浅浅的红印,是方才被九皇子捏出来的。
“梁玉瑶……”
她轻声念着这名字。
脑子里,那个总低着头的瘦弱身影,忽然抬起头,露出张模糊不清的脸。
那张脸在笑。
笑得诡异又狰狞。
梁玉煌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肉里。
不在乎?
怎会不在乎。
那是她的血亲。
是曾在这世上,唯一给过她一丝虚假温暖的人。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九皇子看出来。
九皇子想利用她的恨。
想把她变成把刀。
一把刺向梁家,刺向三皇子,最后……刺向皇帝,甚至刺向九皇子自己的刀。
她想活着。
就不能当这把刀。
至少现在不能。
梁玉煌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还留着些红色纸屑。
她拈起一片,上头有个烫金的“喜”字。
缺了一半。
像张被撕裂的笑脸。
“十月初八。”
她瞧着那日子,眼神幽深。
“既你要嫁。”
“那我就送你份大礼。”
“不过不是现在。”
“是在你死的那日。”
她松开手。
纸屑飘落,落在地上的水渍里,慢慢化开,变成团模糊的红。
像血。
门外。
九皇子并没走远。
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听着屋里再没动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下。”
黑衣人再次现身,跪在地上。
“如何?”
“她没疯。”
九皇子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她比我预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黑衣人不敢接话。
“既喜帖激怒不了她……”
九皇子摩挲着袖子里的碎纸片,眼神阴鸷。
“那就换样东西。”
“去查。”
“查梁家那个死去的嬷嬷,到底还留了什么。”
“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抹残忍的弧度。
“查查梁玉瑶的嫁妆单子。”
“我要让梁玉煌知道,她那庶妹,连嫁妆都是偷她的。”
“我就不信。”
“这般她还能忍。”5
越看越上头,感觉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