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在京城以东三十里。
白日里,那里是皇家围场,有禁军巡守,有猎户洒扫,有旗帜插在山顶,远远望去,像一头卧在晨光里的巨兽。
可今夜,猎场是空的。
秋猎未至,禁军只在外围留了几处哨卡。猎户早被清出去,兽栏里的鹿、獐、野豕,也都关在深处,等着三日后被赶进围圈。
女魔帝站在东侧山脊上,看着脚下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
阿青蹲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姑娘,前面就是旧猎户寨。再往里走半里,有一条干涸的旧河沟,能通到猎场东侧矮墙。”
女魔帝没有立刻说话。
她手里捏着一张图。
不是舅舅白日给她的那张秋猎图。
是阿青连夜从药谷旧档里翻出来的猎场地形草图。
图上没有营寨,没有旗帜,没有九皇子的人。
只有山。
有水。
有路。
有死路。
也有活路。
女魔帝指尖点在东侧山脊下方。
“旧猎户寨,离矮墙多远?”
“骑马半刻钟。”
“步行呢?”
“要快,两刻钟。”
“若带着伤员?”
阿青沉默了一下。
“至少半个时辰。”
女魔帝抬眼。
“九皇子的人,从北坡追下来,要多久?”
阿青的脸色微变。
“若他们知道人往东跑……最快一炷香。”
女魔帝把图折起来。
“不够。”
阿青低声道:“那怎么办?”
女魔帝没有答。
她沿着山脊往下走。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阿青跟在后面,越看越心惊。
这不像一个被关在偏院里十年的姑娘。
也不像一个刚从梁府翻墙出来的人。
她走得太稳了。
稳得像早就知道哪里有石、哪里有泥、哪里会踩出声响。
走到半山腰时,女魔帝忽然停住。
阿青险些撞上她。
“姑娘?”
女魔帝蹲下身,拨开一片枯草。
草下有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几道很浅的痕。
不是字。
是箭头。
阿青皱眉。
“这是……”
“猎户留下的。”
女魔帝伸手摸过那道箭头。
“旧猎户寨被迁走前,猎户进山采药、追兽,不能靠官道。他们会在山里留暗记。”
阿青问:“您怎么知道?”
女魔帝站起身。
“药谷被端之前,也留过这样的记号。”
阿青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女魔帝的背影,忽然觉得夜风更冷了。
女魔帝顺着箭头往东走。
走了约百步,箭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
松树半边焦黑,半边还活着。
树根处压着一块碎石。
碎石下面,藏着一截细竹筒。
阿青快步上前,取出竹筒。
竹筒里是一张卷得很紧的纸。
纸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话。
“东沟无水,可走三人。”
阿青看完,脸色变了。
“姑娘,这是……”
“有人比我们先到。”
女魔帝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纸角。
那里有一枚极小的印痕。
像是一枚被磨平的旧章。
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舅舅的人,不止一个。”
阿青怔住。
“您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女魔帝把纸收进袖中。
“但我猜,舅舅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阿青沉默。
女魔帝继续往前走。
“他查了这么多年旧案,手里不可能只有明面上那些人。”
“他让我看见的,是他想让我看见的。”
“他藏起来的,才是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阿青低声问:“那您还信他吗?”
女魔帝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阿青一眼。
那张平庸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信。”
阿青不解。
女魔帝淡淡道:“因为他怕我死。”
阿青怔了怔。
片刻后,她忽然明白了。
舅舅怕她死。
所以会留后手。
舅舅也怕九皇子赢。
所以会把后手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可他又不能不让她入局。
因为梁玉煌已经死了。
死过一次的人,若再不回来,梁府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前方出现一片矮墙。
墙后是猎场东侧。
墙根下有几堆枯草,草里藏着半截断梯。
女魔帝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断梯。
木梯已经朽了大半。
但还能用。
她翻过矮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阿青紧随其后。
墙内是一片荒草坡。
坡下有一条干涸的旧河沟。
沟底全是碎石,两侧长着半人高的蒿草。
若从山上看,根本看不出这里能藏人。
女魔帝沿着旧河沟往前走了百余步,忽然蹲下。
阿青屏住呼吸。
草叶间,有血。
很淡。
被夜露冲得几乎看不见。
女魔帝伸手拨开蒿草。
草下藏着一只破布鞋。
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阿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
女魔帝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前找。
很快,在旧河沟的拐弯处,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左臂垂着,衣襟被血浸透,脸色灰白。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手里握着一把断刀。
“谁?”
阿青刚要开口,女魔帝按住了她。
她看着那人。
“你叫什么?”
那人喘得很重。
“……周七。”
“太子余党?”
周七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是谁?”
女魔帝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七个名字的纸条。
纸条在月光下展开。
第一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圈。
周七看见那张纸,断刀握得更紧。
“你从哪来的?”
“从梁府来。”
周七的瞳孔一缩。
“梁府?”
“梁将军知道?”
“不知道。”
周七冷笑一声。
“梁将军若知道,我们早就死了。”
女魔帝看着他。
“所以你们才活着。”
周七愣住。
女魔帝蹲下身,与他平视。
“九皇子布了三年的局,秋猎那日,你们会被赶进山里。”
“名义上是山匪伏诛。”
“实际上是灭口。”
周七的脸色更白。
“你怎么知道?”
女魔帝没有解释。
她只问:“还有几个人?”
周七咬牙。
“你问这个做什么?”
“救你们。”
周七盯着她。
许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血气。
“救我们?”
“梁府的人,也配说救?”
女魔帝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他。
“梁府的人不配。”
“但我配。”
周七的笑容僵住。
阿青站在一旁,手心已经出了汗。
女魔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抛给周七。
“止血药。”
周七接住,却没有打开。
“你要什么?”
“你们的命。”
周七眯起眼。
“什么意思?”
女魔帝站起身。
“秋猎那日,你们不能往西跑,不能往南跑,也不能往北跑。”
“只能往东。”
“东面有旧河沟,有猎户暗记,有旧猎户寨。”
“寨子里有七套旧衣,有干粮,有水。”
“你们换上衣服,扮作猎户。”
“从东侧矮墙出去。”
周七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活着离开京城。”
周七看着她。
“你让我们逃?”
“不是逃。”
女魔帝淡淡道:“是活。”
周七沉默了很久。
旧河沟里的风从他们脚边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女魔帝低头看他。
“凭我知道你们藏在哪里。”
“凭我知道九皇子要你们死。”
“凭你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周七的断刀慢慢垂下。
他闭上眼。
片刻后,他问:“你是谁?”
女魔帝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旧河沟外走。
阿青连忙跟上。
走出十几步后,女魔帝忽然停住。
“周七。”
周七睁开眼。
女魔帝背对着他。
“梁玉煌死了。”
周七一怔。
“你说什么?”
女魔帝没有回头。
“她死在梁府偏院。”
“死在井边。”
“死在三千六百五十道刻痕里。”
周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女魔帝的声音很轻。
“但我不是她。”
“我从东边来。”
她迈步离开。
阿青跟在她身后,心跳得很快。
直到走出旧河沟,她才忍不住低声问:“姑娘,他会信吗?”
女魔帝没有回头。
“他会。”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信过一次。”
阿青不解。
女魔帝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向猎场东侧的山脊。
那里有一处旧哨塔。
塔上无人。
但塔下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很浅。
被夜露压得几乎看不见。
女魔帝看着那串脚印,忽然笑了。
“阿青。”
“在。”
“你看见那串脚印了吗?”
阿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见了。”
“是谁的?”
女魔帝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哨塔下,蹲身查看。
脚印很小。
不是禁军靴印。
也不是猎户草鞋。
像是女子穿的软底绣鞋。
阿青的脸色变了。
“姑娘,这……”
女魔帝伸手,从哨塔石缝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
玉扣上刻着一朵梅花。
和周七那只破布鞋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阿青的呼吸急促起来。
“太子余党里,有女人?”
女魔帝把玉扣收进掌心。
“不止一个。”
阿青愣住。
“您怎么知道?”
女魔帝抬头看向远处的猎场。
夜色深处,有灯火晃动。
不是猎户的火。
也不是禁军的火把。
是九皇子的人。
他们已经到了。
比预计的早了一夜。
女魔帝站起身。
“阿青。”
“在。”
“回去告诉舅舅。”
阿青立刻应声。
“姑娘请说。”
女魔帝把玉扣递给她。
“把这个交给周七。”
“告诉他,秋猎前夜,旧猎户寨见。”
“若他不来——”
她顿了顿。
“就说,梁玉煌从东边回来了。”
阿青接过玉扣。
“那您呢?”
女魔帝看向猎场深处。
灯火越来越近。
马蹄声从北面传来。
“我留下。”
阿青脸色大变。
“姑娘!”
女魔帝没有回头。
“猎场不能空。”
“九皇子的人既然提前来了,就说明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若这里没人,他们会搜山。”
“一搜山,周七就会暴露。”
阿青急道:“可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女魔帝从袖中取出那张孙平的人皮面具。
月光落在面具上,照出一张平庸、沉默、毫无破绽的脸。
“我是孙平。”
“赵奉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哑巴随从。”
阿青怔住。
女魔帝将面具覆在脸上。
片刻后,她再抬头。
那张脸已经变了。
眉眼低垂,鼻梁微塌,嘴角有痣。
连气息都变了。
不再是梁府偏院里那个被锁了十年的姑娘。
也不再是刚才站在旧河沟边、冷声救人的女魔帝。
而是一个哑巴。
一个牵马的哑巴。
一个不该出现在猎场东侧的人。
阿青看着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姑娘,九皇子的人若盘问……”
女魔帝——不,现在是孙平——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根马鞭,轻轻敲了敲掌心。
然后,她转身,朝着那几盏灯火走去。
阿青想追。
女魔帝没有回头。
她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去梁府。”
“告诉舅舅,秋猎提前了。”
阿青咬了咬牙。
“那您怎么办?”
女魔帝的身影已经没入夜色。
片刻后,风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让他们看见我。”
“然后让他们以为,我不是我。”
猎场东侧,灯火晃动。
几名黑衣骑士勒住马,目光警惕地扫向荒草坡。
为首之人沉声道:“谁在那里?”
荒草里,走出一个牵马的哑巴。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马鞭,脸上带着怯懦。
像是被吓坏了。
黑衣骑士皱眉。
“赵奉的人?”
哑巴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黑衣骑士冷笑。
“哑巴也敢往猎场里跑?”
哑巴依旧低着头。
手指却悄悄摸向腰间。
那里没有刀。
只有一枚玉扣。
玉扣冰凉。
像井沿上的刻痕。
也像梁玉煌死前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走出去就好了。
女魔帝抬起眼。
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几名黑衣骑士,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
九皇子。
你的猎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