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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空猎场

女魔帝归来

猎场在京城以东三十里。

白日里,那里是皇家围场,有禁军巡守,有猎户洒扫,有旗帜插在山顶,远远望去,像一头卧在晨光里的巨兽。

可今夜,猎场是空的。

秋猎未至,禁军只在外围留了几处哨卡。猎户早被清出去,兽栏里的鹿、獐、野豕,也都关在深处,等着三日后被赶进围圈。

女魔帝站在东侧山脊上,看着脚下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

阿青蹲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姑娘,前面就是旧猎户寨。再往里走半里,有一条干涸的旧河沟,能通到猎场东侧矮墙。”

女魔帝没有立刻说话。

她手里捏着一张图。

不是舅舅白日给她的那张秋猎图。

是阿青连夜从药谷旧档里翻出来的猎场地形草图。

图上没有营寨,没有旗帜,没有九皇子的人。

只有山。

有水。

有路。

有死路。

也有活路。

女魔帝指尖点在东侧山脊下方。

“旧猎户寨,离矮墙多远?”

“骑马半刻钟。”

“步行呢?”

“要快,两刻钟。”

“若带着伤员?”

阿青沉默了一下。

“至少半个时辰。”

女魔帝抬眼。

“九皇子的人,从北坡追下来,要多久?”

阿青的脸色微变。

“若他们知道人往东跑……最快一炷香。”

女魔帝把图折起来。

“不够。”

阿青低声道:“那怎么办?”

女魔帝没有答。

她沿着山脊往下走。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阿青跟在后面,越看越心惊。

这不像一个被关在偏院里十年的姑娘。

也不像一个刚从梁府翻墙出来的人。

她走得太稳了。

稳得像早就知道哪里有石、哪里有泥、哪里会踩出声响。

走到半山腰时,女魔帝忽然停住。

阿青险些撞上她。

“姑娘?”

女魔帝蹲下身,拨开一片枯草。

草下有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几道很浅的痕。

不是字。

是箭头。

阿青皱眉。

“这是……”

“猎户留下的。”

女魔帝伸手摸过那道箭头。

“旧猎户寨被迁走前,猎户进山采药、追兽,不能靠官道。他们会在山里留暗记。”

阿青问:“您怎么知道?”

女魔帝站起身。

“药谷被端之前,也留过这样的记号。”

阿青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女魔帝的背影,忽然觉得夜风更冷了。

女魔帝顺着箭头往东走。

走了约百步,箭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

松树半边焦黑,半边还活着。

树根处压着一块碎石。

碎石下面,藏着一截细竹筒。

阿青快步上前,取出竹筒。

竹筒里是一张卷得很紧的纸。

纸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话。

“东沟无水,可走三人。”

阿青看完,脸色变了。

“姑娘,这是……”

“有人比我们先到。”

女魔帝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纸角。

那里有一枚极小的印痕。

像是一枚被磨平的旧章。

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舅舅的人,不止一个。”

阿青怔住。

“您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女魔帝把纸收进袖中。

“但我猜,舅舅不会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阿青沉默。

女魔帝继续往前走。

“他查了这么多年旧案,手里不可能只有明面上那些人。”

“他让我看见的,是他想让我看见的。”

“他藏起来的,才是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阿青低声问:“那您还信他吗?”

女魔帝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阿青一眼。

那张平庸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信。”

阿青不解。

女魔帝淡淡道:“因为他怕我死。”

阿青怔了怔。

片刻后,她忽然明白了。

舅舅怕她死。

所以会留后手。

舅舅也怕九皇子赢。

所以会把后手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可他又不能不让她入局。

因为梁玉煌已经死了。

死过一次的人,若再不回来,梁府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前方出现一片矮墙。

墙后是猎场东侧。

墙根下有几堆枯草,草里藏着半截断梯。

女魔帝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断梯。

木梯已经朽了大半。

但还能用。

她翻过矮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阿青紧随其后。

墙内是一片荒草坡。

坡下有一条干涸的旧河沟。

沟底全是碎石,两侧长着半人高的蒿草。

若从山上看,根本看不出这里能藏人。

女魔帝沿着旧河沟往前走了百余步,忽然蹲下。

阿青屏住呼吸。

草叶间,有血。

很淡。

被夜露冲得几乎看不见。

女魔帝伸手拨开蒿草。

草下藏着一只破布鞋。

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阿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

女魔帝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前找。

很快,在旧河沟的拐弯处,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左臂垂着,衣襟被血浸透,脸色灰白。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手里握着一把断刀。

“谁?”

阿青刚要开口,女魔帝按住了她。

她看着那人。

“你叫什么?”

那人喘得很重。

“……周七。”

“太子余党?”

周七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是谁?”

女魔帝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七个名字的纸条。

纸条在月光下展开。

第一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圈。

周七看见那张纸,断刀握得更紧。

“你从哪来的?”

“从梁府来。”

周七的瞳孔一缩。

“梁府?”

“梁将军知道?”

“不知道。”

周七冷笑一声。

“梁将军若知道,我们早就死了。”

女魔帝看着他。

“所以你们才活着。”

周七愣住。

女魔帝蹲下身,与他平视。

“九皇子布了三年的局,秋猎那日,你们会被赶进山里。”

“名义上是山匪伏诛。”

“实际上是灭口。”

周七的脸色更白。

“你怎么知道?”

女魔帝没有解释。

她只问:“还有几个人?”

周七咬牙。

“你问这个做什么?”

“救你们。”

周七盯着她。

许久,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血气。

“救我们?”

“梁府的人,也配说救?”

女魔帝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他。

“梁府的人不配。”

“但我配。”

周七的笑容僵住。

阿青站在一旁,手心已经出了汗。

女魔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抛给周七。

“止血药。”

周七接住,却没有打开。

“你要什么?”

“你们的命。”

周七眯起眼。

“什么意思?”

女魔帝站起身。

“秋猎那日,你们不能往西跑,不能往南跑,也不能往北跑。”

“只能往东。”

“东面有旧河沟,有猎户暗记,有旧猎户寨。”

“寨子里有七套旧衣,有干粮,有水。”

“你们换上衣服,扮作猎户。”

“从东侧矮墙出去。”

周七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活着离开京城。”

周七看着她。

“你让我们逃?”

“不是逃。”

女魔帝淡淡道:“是活。”

周七沉默了很久。

旧河沟里的风从他们脚边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女魔帝低头看他。

“凭我知道你们藏在哪里。”

“凭我知道九皇子要你们死。”

“凭你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周七的断刀慢慢垂下。

他闭上眼。

片刻后,他问:“你是谁?”

女魔帝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旧河沟外走。

阿青连忙跟上。

走出十几步后,女魔帝忽然停住。

“周七。”

周七睁开眼。

女魔帝背对着他。

“梁玉煌死了。”

周七一怔。

“你说什么?”

女魔帝没有回头。

“她死在梁府偏院。”

“死在井边。”

“死在三千六百五十道刻痕里。”

周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女魔帝的声音很轻。

“但我不是她。”

“我从东边来。”

她迈步离开。

阿青跟在她身后,心跳得很快。

直到走出旧河沟,她才忍不住低声问:“姑娘,他会信吗?”

女魔帝没有回头。

“他会。”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信过一次。”

阿青不解。

女魔帝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向猎场东侧的山脊。

那里有一处旧哨塔。

塔上无人。

但塔下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很浅。

被夜露压得几乎看不见。

女魔帝看着那串脚印,忽然笑了。

“阿青。”

“在。”

“你看见那串脚印了吗?”

阿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见了。”

“是谁的?”

女魔帝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哨塔下,蹲身查看。

脚印很小。

不是禁军靴印。

也不是猎户草鞋。

像是女子穿的软底绣鞋。

阿青的脸色变了。

“姑娘,这……”

女魔帝伸手,从哨塔石缝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

玉扣上刻着一朵梅花。

和周七那只破布鞋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阿青的呼吸急促起来。

“太子余党里,有女人?”

女魔帝把玉扣收进掌心。

“不止一个。”

阿青愣住。

“您怎么知道?”

女魔帝抬头看向远处的猎场。

夜色深处,有灯火晃动。

不是猎户的火。

也不是禁军的火把。

是九皇子的人。

他们已经到了。

比预计的早了一夜。

女魔帝站起身。

“阿青。”

“在。”

“回去告诉舅舅。”

阿青立刻应声。

“姑娘请说。”

女魔帝把玉扣递给她。

“把这个交给周七。”

“告诉他,秋猎前夜,旧猎户寨见。”

“若他不来——”

她顿了顿。

“就说,梁玉煌从东边回来了。”

阿青接过玉扣。

“那您呢?”

女魔帝看向猎场深处。

灯火越来越近。

马蹄声从北面传来。

“我留下。”

阿青脸色大变。

“姑娘!”

女魔帝没有回头。

“猎场不能空。”

“九皇子的人既然提前来了,就说明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若这里没人,他们会搜山。”

“一搜山,周七就会暴露。”

阿青急道:“可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女魔帝从袖中取出那张孙平的人皮面具。

月光落在面具上,照出一张平庸、沉默、毫无破绽的脸。

“我是孙平。”

“赵奉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哑巴随从。”

阿青怔住。

女魔帝将面具覆在脸上。

片刻后,她再抬头。

那张脸已经变了。

眉眼低垂,鼻梁微塌,嘴角有痣。

连气息都变了。

不再是梁府偏院里那个被锁了十年的姑娘。

也不再是刚才站在旧河沟边、冷声救人的女魔帝。

而是一个哑巴。

一个牵马的哑巴。

一个不该出现在猎场东侧的人。

阿青看着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寒。

“姑娘,九皇子的人若盘问……”

女魔帝——不,现在是孙平——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根马鞭,轻轻敲了敲掌心。

然后,她转身,朝着那几盏灯火走去。

阿青想追。

女魔帝没有回头。

她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去梁府。”

“告诉舅舅,秋猎提前了。”

阿青咬了咬牙。

“那您怎么办?”

女魔帝的身影已经没入夜色。

片刻后,风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让他们看见我。”

“然后让他们以为,我不是我。”

猎场东侧,灯火晃动。

几名黑衣骑士勒住马,目光警惕地扫向荒草坡。

为首之人沉声道:“谁在那里?”

荒草里,走出一个牵马的哑巴。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马鞭,脸上带着怯懦。

像是被吓坏了。

黑衣骑士皱眉。

“赵奉的人?”

哑巴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黑衣骑士冷笑。

“哑巴也敢往猎场里跑?”

哑巴依旧低着头。

手指却悄悄摸向腰间。

那里没有刀。

只有一枚玉扣。

玉扣冰凉。

像井沿上的刻痕。

也像梁玉煌死前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走出去就好了。

女魔帝抬起眼。

火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几名黑衣骑士,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

九皇子。

你的猎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