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在风浪里颠簸将近四个小时。
天边已经向黄昏倾斜,厚重灰云铺满整片天空,落日被云层遮挡,只漏出一片惨淡橘红。海面浪头翻涌,白色碎沫不断拍打船身。按照老船主的叮嘱,快艇在距离岛屿两海里的位置减速停下,不再向前靠近。
透过高倍望远镜,可以模糊看见孤岛的轮廓。黝黑礁石连绵,海岸线被层层浪涛反复冲刷,那一方石碑,就在滩岸的中间位置。
我举着望远镜,努力望向石碑前方的沙滩。
潮位,已经明显上涨。
大片沙滩被海水吞噬,原本铺满灰白贝壳的滩地,大半浸在海水之中。石碑正前方,那一件褪色的红色雨衣,大半边角已经泡进浪水里,红色布料被海浪反复拉扯。
而雨衣不远处,一道单薄人影,正静静站在潮线边上。
“是陈屿。”露露接过望远镜,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躲到高处,就站在潮水边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后退。海水已经漫过他的鞋面,浪花一次次打在他小腿,他就那样安安静静伫立,面朝石碑,背对着大海。
卫星电话,应该就在他手边的礁石上面。
海浪卷上来,又退下去,满地贝壳被潮水卷动,一部分被带入深海,还有一部分,源源不断从海水之中重新涌到沙滩之上。明明潮水在吞噬滩涂,灰白贝壳却依旧不断浮现。
老船主站在驾驶舱,神色不安:“不能再往前了,再靠近,水下暗礁会刮破船底。而且看这天色,用不了多久就要起大风。”
我们被困在近海,隔着茫茫海水,看得见岛上发生的一切,却无法登岸。
我攥紧布袋,那枚贝壳仿佛在袋子里面轻轻震颤。
望远镜镜头之下,潮水继续抬升。海水漫过陈屿的膝盖,他依旧没有挪动半步。滩上那件红色雨衣,一半铺在残存沙滩,一半漂浮在海面,老旧帆布被浪撕扯,边角碎布随着海水起起落落。
这时,黄昏的海风掠过孤岛沙滩。
隔着遥远海面,我们仿佛看见,滩上的红衣轮廓边上,浮起一道淡淡的虚影。
不是清晰人形,只是一层朦胧如水雾般的影子,穿着单薄衣衫,长发垂落,静静站在那件红雨衣之旁。没有狰狞,没有狂暴,只是安安静静,望向石碑,望向站在潮水里的陈屿。
没有幻象伤人,没有黑影追猎。只剩一场迟来许多年的对峙。
露露低声开口:“执念已经不再伤人。她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告别。”
陈屿站在上涨的潮水之中,嘴唇开合。海风太大,我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微微低下头颅,像是在忏悔,在诉说积压多年的愧疚。
多年之前,在这里发生的悲剧,岩洞之中缠绕的幻境,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此刻全部摊开在这片被潮水侵袭的沙滩。
潮水还在继续上涨。海水即将吞没石碑基座。1
这章看得人心里发沉,后劲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