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未熄

深夜的街道车流稀疏，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码头附近的连锁酒店灯火通明，玻璃门推开，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办完入住，各自回到房间，我卸下沉甸甸的背包，浑身的筋骨都在叫嚣着疲惫。海岛上面连日奔波，礁石上磕碰出来的淤青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泛起酸痛。

我坐在床边，拉开背包夹层，取出那枚灰白色贝壳。

灯光落在贝壳凹凸的纹路之上，那些被海浪反复冲刷的沟壑，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痕。指尖轻轻摩挲壳面，仿佛还能嗅到咸涩的海风。阿晚的遭遇，岩洞之中所见的一幕幕幻象，还有陈屿留在孤岛上孤寂的背影，全部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明明已经离开那片海域，可那些画面却没有随着轮渡远去而消散。

敲门声轻轻响起。

我收好贝壳，起身开门，露露站在门外，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叠纸质材料，还有一只存储U盘。纱布依旧缠在她的手腕，边缘已经微微有些受潮。

“还没睡？”我侧身让她进来。

露露走到桌边，将卷宗摊开在桌面上。照片、笔录片段、岛上采集到的物证记录，整整齐齐铺了大半张桌子。

“睡不着。”她垂眸翻看资料，“证据都整理完毕，明天上午九点就要递交。只是我心里总放不下，强铭那伙人盘踞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不是递交材料就可以万事大吉。”

小雨也紧跟着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三瓶温热的矿泉水，随手放在桌角，脸上褪去了在海岛上时的紧绷，眼底却藏着挥不去的沉重。

“我也在想这件事。”小雨拧开瓶盖，“那些岛上流传的鬼怪传闻，本质上就是他们用来掩盖罪行的幌子。这么多年，当地人不是全无察觉，可畏惧权势，便全都选择闭口不谈。”

桌上的照片里，有岩洞石壁残存的旧痕迹，礁石滩那一方简易石碑，还有从隐秘角落找到的旧物件。一桩被岁月埋藏多年的旧事，全部凝缩在这一堆冰冷的纸张里。

“公道迟到太久，最怕的是，连这份迟到的公道也受阻。”我指尖划过一张旧照片，轻声说道。

窗外城市的夜色喧嚣，汽车的鸣笛声断断续续传上来，楼下夜市还残留着热闹的人声。一墙之隔，便是热闹的人间，可桌前的我们，依旧被困在海岛那段悲凉的往事之中。

露露指尖点了点U盘。

“副本我做了三份，分开存放。就算其中一份出意外，证据不会全部消失。我们亲历了全部经过，明天递交的时候，我们三人都会到场做口述记录。”她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是，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我们离开海岛前夜，海面那一闪而过的红色微光。”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赤红，所有人都亲眼看见。轮渡甲板之上，当时只当是夜色下的错觉，可静下心回想，那光亮绝不是渔火，也不是船只灯光。

小雨的背脊微微一僵：“你觉得，那会是阿晚吗？执念明明已经消散，幻境也已经崩塌。”

“执念消散，不代表存在就此彻底归于虚无。”露露目光望向漆黑的玻璃窗，窗外看不见大海，“或许那不是怨恨，只是一声道别。被困那么多年，终于看见真相将要重见天日。”1

没有人能够证实，究竟是海雾光影的巧合，还是跨越山海的告别。

我拿起那枚贝壳放在卷宗的一角，惨白贝壳在灯光下泛出淡淡的哑光。

“不管是什么，至少她等到了。”

夜越来越深，几人又核对一遍卷宗，查漏补缺，确认每一条线索都完整无误。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被掩埋的血泪。

等全部整理妥当，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先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露露把资料收拢，小心装进防水文件袋，“希望一切顺利。”

小雨打了个哈欠，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的惊吓与奔波早已耗尽她的精力。

两人离开房间，房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远处可以望见一小片泛着墨色的海面，隔了重重楼宇，只能模糊看见一点暗沉的轮廓。那座孤岛，已经远在数十海里之外。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闭上眼，就是潮水拍打礁石的声响。

不知道孤岛上的今夜是什么模样。陈屿独自留在那里，漫漫长夜，唯有海浪与星月相伴。他选择留下来赎罪，往后每一个潮起潮落，都要独自面对心底的愧疚。

迷迷糊糊之间，不知何时才浅浅睡去。

梦里又是那片礁石滩，海浪翻涌，石碑静静立在海风之中，没有红衣的身影，只有贝壳被潮水冲上沙滩，一片，又一片。

天光破晓，晨曦穿过窗帘缝隙落进屋内。

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一夜浅眠，脑袋沉沉发胀。窗外城市彻底苏醒，街道上车流轰鸣，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这一天，尘封多年的旧事，将要正式推向阳光之下。

我起身，将那枚贝壳小心翼翼收进贴身的口袋，伸手拿起桌边沉甸甸的文件袋。

旧海的伤痕已经留在彼岸，但这份真相，该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