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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裂隙

别吵!我俩要去干渊殊了!

确认觉醒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杨尘惜预想的快。

每天放学后去星途分部报到三小时,这是沈砚给他们定的训练计划。杨尘惜和顾清寒的排课时间错开了半小时,前者练感知控制,后者练意志凝聚,偶尔在走廊里碰面就互相嘲讽两句"今天又读了几块砖头的过去""今天又定碎了几盏台灯",然后各回各的训练室。

杨尘惜的进步很快。第一天触碰灵阶渊殊的残骸碎片时还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和零碎的声响,到了第五天已经能清晰捕捉到一个画面序列里的人物轮廓和动作顺序。代价是每天结束训练后头疼得像被凿子从太阳穴往里钉钉子,沈砚给他配了精神力缓释药剂,效果勉强。

"你的问题不是感知灵敏度,"裴渡在第六天的训练结束后把杨尘惜叫到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波形说,"而是情感共鸣过载。你读到什么,身体就同步体验到什么,这对精神是双倍负担。"

杨尘惜靠在椅背上,手指揉着眉心:"没有办法隔绝吗?"

"有。但以你现在的精神力强度做不到。"裴渡把屏幕转向他,"你需要建立一道意识屏障,把'接收'和'体验'两部分功能隔开。这需要训练,也需要时间。"

杨尘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两道波形,一道平稳一道剧烈起伏,像并肩跑在两条轨道上的马车,一辆匀速行驶一辆疯狂颠簸。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大概要多久?"

"看你的心性。"裴渡收回手,浅色的瞳孔在办公室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冷了,"有人在同样的阶段花了三个月,有人花了三年。也有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那我属于哪种?"

裴渡看了他三秒。"你属于心太软的那种。"他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读别人的痛苦就跟着痛,这既是缺点也是优势。你要学会的是把那些痛苦接下,但不让它把你淹死。"

杨尘惜没说话,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指。办公室安静了一小会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顾清寒探进半张脸来:"训完了没?沈砚姐说今天可以早点走。"

杨尘惜站起来,冲裴渡点了点头:"谢谢组长。"

裴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转身的背影上,在那道高瘦的身影快要迈出门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杨尘惜,你晚上的梦还在持续吗?"

杨尘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裴渡坐在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冷白色的灯照得他那张脸有些过于肃穆。

"……还在。每天都做。"

"梦里的门有没有变化?"

杨尘惜仔细想了想。每天晚上的梦境都会出现那扇黑色的门,门上的纹路像活物一样在表面流转。但最近两天,他开始看见门的边缘——一些隐约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暗淡的、灰白色的,像旧照片曝光过度的底色。门后的声音也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不再像隔着深海,而像隔着一条河。

"门缝在变大。"他说。

裴渡的瞳孔深处那圈银色的裂纹微不可见地亮了一下。他说:"知道了。去吧。"

回去的路上顾清寒问他裴渡说了什么,杨尘惜简单复述了一遍。顾清寒走在他左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她听完之后安静了几步,然后说:"你有没有觉得,裴组长知道很多东西但是不说?"

"他干这行的,嘴严一点正常。"

"那他看你的眼神——"顾清寒停了一瞬,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像看一件他认识很久但没来得及拿走的东西。"

杨尘惜被她这个形容弄得后背一紧:"你这什么奇怪的比喻。"

"我观察力好。"顾清寒理直气壮,"你光顾着看别人留下的残念了,我光顾着看活的。"

"你看我干什么。"

"谁看你了,我看的是裴组长。"

"你看他干什么。"

"因为他不说话的时候跟堵墙似的,还不让人看了?"

两个人拌着嘴拐进小区大门,门卫大爷冲他们摆了摆手,跟往常一样叼着烟袋笑眯眯的。杨尘惜上楼前跟顾清寒说了一句"晚上别再碎灯泡了,你家插座都不够你换的",换来她一记踹在小腿上的轻踢。

当晚十二点刚过,杨尘惜在做梦。

黑色的门矗立在无垠的灰色虚空中。门扇比以前开了一条更宽的缝,大约两指宽,透出来的灰白色光芒比梦境里的任何东西都要亮。门上的纹路在持续运动,那些纠缠舒展的线条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变形体,杨尘惜盯着看久了,隐隐觉得自己能辨认出其中几个笔画的形状。

门后面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那不再是模糊的鲸歌,而更像是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吟诵,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念着同一段话。音节不连贯,语调却平缓稳定,带着某种规律的节拍。

杨尘惜站在门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抬起来了——在梦里,他的身体是真实的,呼吸是真实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节奏也是真实的。

他的手指尖碰到了门缝边缘。

那一瞬间,灰白色的光芒涌了出来,灌满了他的视野。强烈的信息流像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意识——数字、影像、声音、温度、气味,以超越语言的方式直接浇筑进他的感官里。他看见一座燃烧的城市,看见无数扭曲的黑色影子在地平线上移动,看见有人在奔跑、在喊叫、在倒下。他看见一枚巨大的银色六芒星悬在天空中央缓缓旋转,六芒星的每一角都延伸出锁链般的金色光线连接到地面,整片大地像被一张金色的网覆盖着。

然后网裂了。

裂口边缘有什么东西在爬出来,黑暗的、稠密的、带着无数暗红色眼睛的——杨尘惜来不及看清形态,视觉就被另一种感受取代了。一股磅礴的、压倒性的意志力撞上了他的意识屏障,那感觉像整片天空塌下来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骨骼在嘎吱作响,灵魂在被碾压、被渗透。

有人在说话。语言他听不懂,但意思直接灌进了脑子。

"——找到了——"

杨尘惜猛地睁开眼睛。

床头灯亮着。他整个人弹坐起来,满身冷汗把T恤浸透了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鸣着尖锐的、持续的高频音。他大口呼吸,视线一阵阵发虚,抓着床单的手指关节全泛了白。

他缓了将近三分钟,高频嗡鸣才渐渐退去。呼吸平稳下来之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末端有一层极薄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泽正在缓缓消退。那光泽跟他触碰过渊殊残骸后残留的凉意不一样,它有温度,微弱的、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杨尘惜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光脚站在卧室地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面前书桌的边角。

眼前没有出现画面。

他又碰了碰台灯的底座,碰了碰椅背,碰了碰窗台。什么都没有。他的能力还在,但他主动触发的读取没有生效。那些断断续续、不受控地挤进来的画面碎片消失了。

可是就在他转身准备重新躺回床上的那一刻,余光扫过卧室镜子里自己的脸——他顿住了。

镜子里面的他,瞳孔深处有一圈极浅的、灰色蛛网一样的纹路正在消失。跟裴渡银色瞳孔里的裂纹很像,但颜色不同,质地不同,位置也不同。那圈纹路从瞳孔最中央开始,沿着虹膜的纹理向外辐射了很短的一段,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干净了。

他凑近镜子仔细看。什么都没有了。瞳色正常、虹膜完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杨尘惜后退两步坐到床边,心跳又快了起来。他攥紧拳头,掌心的余烬温度已经彻底散了,但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还死死钉在他后脑勺上,像一枚拔不掉的钉子。

梦里面那个最后压下来的意志力说了一句话。三个字。他听不懂发音,但他清清楚楚地理解了意思——

找到了。

谁找到了?找到了什么?为什么是他?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他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拨了那个银色卡片上的号码,响了一声被接起来,对面是裴渡的声音,清醒得像根本没睡过。

"怎么了?"

杨尘惜喉咙有点干:"那扇门……今晚开了。我碰了它。然后有东西发现我了。"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裴渡说:"别挂电话,我三分钟后到。"线路没有被切断,杨尘惜能听见对面传来急促的穿衣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然后是开门、下楼、风灌进话筒的呼啸。

他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他盯着那块漆黑的窗玻璃,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极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波动,从窗外很远处传过来。

那波动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

——是那头渊殊。它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它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

杨尘惜握住手机站起来,窗外那颗暗红色的光点在对面的楼顶闪过一瞬,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寒家的方向。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她房间的窗口还亮着灯。她说过她能感应到他的异常——那今晚这个梦,她感觉到了吗?

杨尘惜攥着手机,站在自己房间暗沉沉的灯光里。裴渡正在赶过来的路上,而窗外那头渊殊正在逼近,两方的脚步声同时往他的位置汇聚。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些余烬般的灰色光泽已经彻底熄灭,但他的指尖末端,仍然残留着触碰门缝那一瞬间的、来自远方的古老回响。

那感觉像有人在他灵魂的最深处,轻轻叩了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