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

左奇函到家门口，手指还没按上指纹锁，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他点开朋友圈，下拉刷新。

划到底。

但期待的那个头像没有出现。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在边缘蹭了一下，然后退出应用。

指纹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左爸坐在沙发上。

看到左奇函进来，他把遥控器放下，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

“儿子，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左奇函弯腰换鞋，把运动鞋蹬掉，脚伸进棉拖鞋里。

“非常好。”他说。

然后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玄关的矮柜上，然后往客厅里走了两步，偏头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开着，里面黑着灯。

“我妈呢？”

左爸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说道：“聊欢了，还没回来。她们妇女之会，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意思待太久，索性我就先回来了。”

左奇函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在左爸旁边。他把靠垫捞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偏头看着左爸。

“就我妈上次说的那个林阿姨组建的团建？”

左爸点点头，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把电视音量调低了几格。

左奇函又问：“所以我妈跟林阿姨聊得还挺欢？”

“何止……”左爸的嘴角动了一下，“反正看不出两人之前发生过间隙。”

他顿了顿。

“还有林家女儿。不得不说，跟小时候等比例长大，我一看就认出来了。个子高了，头发长了，说话还是细声细气的，都成大家闺秀了。”

左奇函“哦”了一声，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没接话。

左爸把遥控器放在扶手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接着说：“最后吃得差不多，杨家儿子也来了。说刚上完课过来。”

左奇函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左爸的脸上。

“了解之后才知道，那孩子跟你一个学校的，也是高一，听说还是个年级第一呢。”左爸看了左奇函一眼。

“我和你妈都觉得那孩子长得很端正，五官清清爽爽的，反正就很招人喜欢。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怯场也不张扬。”

左奇函听完，脑子里像有一根线被拉了一下。

杨家，年级第一，高一。

“是杨博文。”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左爸眉毛抬了一下，有点意外：“是啊，你们认识？”

左奇函把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坐直了一点：“认识啊，他还跟我们住同一小区，就在五栋，我们还经常一起上学呢。”

左爸明显没想到，手里的遥控器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那平时怎么没见你提过？”

“也是最近机缘巧合认识的，嘿嘿。”左奇函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左爸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端起那杯凉茶，想了想又放下：“有空招呼人家来家里坐坐客什么的。”

左奇函把靠垫抱紧了一点，下巴埋进去。

左奇函站起来，动作有点快，膝盖在茶几腿上磕了一下。

往走廊的方向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哎呀，还早呢。不说了，我先去洗澡了。”

“还早。”他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里的字轻声重复了一遍。

什么叫还早？

反正说出口了，不管了。他从门板上直起身，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

——

同一片夜色里，王橹杰家的琴房亮着灯。

王橹杰站在谱架前，面前摊着一本琴谱，翻到中间某一页。

但他没有在看谱，那首曲子他闭着眼睛也能拉——卡农，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

不算难的曲子，但每个人拉出来的感觉都不一样。

他今天想拉得轻快一些。

他把备用的小提琴从琴盒里拿出来。

这把琴比平时用的那把新，琴身的漆面还带着光泽，不像旧琴那样被磨出了哑光的痕迹。

琴弦也是新的。他不太常用它，觉得声音太亮了，少了点旧琴那种被时间泡过的温润。

但今天他想试试。

他把琴架在肩上，下巴轻轻压住腮托，左手的手指按在弦上，右手握弓。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琴房的空气像是被激活了一下。

他停了半拍，调整了一下揉弦的幅度，然后继续。

卡农的旋律在琴房里慢慢铺开。

开头是低音部的八小节，简单得像在走一条笔直的路，没有起伏。

然后高音部跟了进来，和低音部平行，但比它高了一些。

两条旋律线各自往前走着，不远不近。

他拉得很慢，比标准速度慢不少。

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他觉得这首曲子不该赶，赶了就没了那个味道。

揉弦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手指在弦上轻轻滚动。

这不是卡农通常的处理方式，但他觉得今天应该这么拉。

也许是因为下午的风，也许是因为草地上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旋律在重复，但每次重复都不一样。

他拉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眼睛闭上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弓离开了弦。

琴房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他睁开眼，把小提琴从肩上拿下来，放在琴盒里的绒布上，没有立刻合上盖。

最后把琴盒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站起来，关掉灯。

琴房暗下来，所有的声音都被吸音板吞了进去，留在今天下午的草地里，留在回程的路上。

他走出琴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