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集训营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千澈还在睡。
林七夜没有叫醒她。他坐在那里,等她自然醒,肩膀一动不动,像是怕稍微动一下就会把她吵醒。后排的百里胖胖已经坐立不安了,他戳了戳旁边的曹渊,用气声说:
"七夜对妹妹……也太好了吧?"
曹渊看了前排一眼,目光在林七夜一动不动的肩膀和千澈靠在上面的银白色头顶之间停了一下,收回视线:"……嗯。"
"你说妹妹到底知不知道?"
曹渊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百里胖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他其实对千澈没什么别的心思,顶多是觉得这妹妹又乖又软,让人忍不住想护着。但他看得见旁边那三个人眼里压着的东西——林七夜的,曹渊的,沈青竹的。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了。
千澈是在大巴车停稳之后才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林七夜肩膀上,嘴角还有一丝没干透的口水。她慌忙坐直了身体,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耳根通红:"……小七,你怎么不叫我?"
林七夜动了动僵硬的肩膀,面无表情:"看你睡得香。"
千澈哦了一声,脸更红了。她低着头站起来,银白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快步往车门口走去,像是在逃离什么尴尬的现场。
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拎着简单的行李走进集训营的大门。冬天的集训营比离开的时候安静了许多,建筑修缮过,爆炸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空旷的训练场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山野的凉意。
千澈抱着自己的小背包走在前面,银白色的马尾在她走动时轻轻晃动。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林七夜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曹渊沉默地跟得更后面一些,口袋里的糖包被他攥了又攥。沈青竹帽檐压得很低,口香糖嚼得比平时响。
等千澈走远了,百里胖胖猛地凑到林七夜身边,压低声音:"七夜七夜,妹妹过年到底跟哪个男的住一块儿的?你知道吗?"
林七夜的脚步微微一顿。
"……知道。"
"是谁?"
"一个叫安卿鱼的高中生。"
百里胖胖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高中生?跟妹妹什么关系?"
林七夜沉默了一下:"……她来大夏第一个遇到的人。收留过她。"
曹渊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沈青竹的口香糖嚼了两下,停了下来,像是等着林七夜继续说。
百里胖胖的眉头皱了皱:"收留过她……那妹妹是不是对他……"
林七夜没有回答。他没有说千澈除夕夜也在安卿鱼家里,没有说她"小鱼"叫得那么亲密,没有说她在安卿鱼家过了两天一夜才回来。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百里胖胖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曹渊和沈青竹,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碰。
曹渊开口了,声音很平:"……除夕夜,她在他家过的。"
百里胖胖:"你怎么知道?"
"她说了。"曹渊的目光望着前方千澈银白色的背影,"她说'小鱼'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沈青竹把口香糖换了一边嚼,帽檐压低了一些:"……什么不一样?"
曹渊沉默了一下:"……很软。像回家了一样。"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风吹过空旷的训练场,卷起地上的雪花,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百里胖胖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替这三个人胸口有点堵。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还有一包没开封的巧克力,是准备给千澈的,纯粹当零食分着吃的。可他现在看看旁边三个人各怀心事的表情,那包巧克力忽然有点拿不出手了。
曹渊的目光一直落在千澈的背影上。她走得不快,银白色的马尾在冬日的阳光下轻轻晃动,像一尾游在水里的小鱼。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像是这个年过得很开心。和那个叫安卿鱼的高中生一起过的。
曹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他的口袋里也揣着一包糖,草莓味的,和之前一样。他本来想一见面就给她的。可他现在不太确定,她还需要吗?
沈青竹把口香糖嚼得咔嚓响。他什么都没说,可他帽檐下的目光一直落在千澈的背影上,又沉又深。除夕夜,她和一个男的住在一起。那个男的收留过她,她叫他"小鱼",她在他家过了两天一夜,回来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
沈青竹把口香糖从左边嚼到右边,又从右边嚼到左边。然后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林七夜走在最前面,和千澈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听得见她在哼歌,声音又轻又软,像从深海里飘上来的泡沫。她大概真的很高兴。而他站在这个距离上,进不去,也退不了。
百里胖胖加快步子凑到林七夜另一边,压低声音:"七夜,那个安卿鱼……什么来头?"
"二中的学生。"林七夜的声音很平,"很聪明,没有禁墟。千澈刚上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收留了她。"
"收留了多久?"
"……半个月左右。"
百里胖胖倒吸一口凉气:"半个月!那妹妹是不是对他……"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半个月的朝夕相处,第一个遇到的人,给吃给住给依靠——在千澈那张白纸一样的人生里,安卿鱼是第一个写上去的名字。
曹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王面呢?"
林七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知道。"
沈青竹把嚼到没味的口香糖吐了出来,重新开了一颗塞进嘴里,薄荷味凉得他舌头发麻。
"……烦。"他吐出一个字。
百里胖胖看了看他们三个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他挠了挠头:"那个……妹妹才十七岁,你们急什么?而且说不定她对那个安卿鱼只是依赖……"
"她叫他'小鱼'。"林七夜说。
"……"
"她在他家过了除夕。"曹渊说。
"……"
"她回来的时候在笑。"沈青竹说。
"…………"
百里胖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脑袋——他没什么好嫉妒的,他纯粹是替这三个人感到心累。
"完了完了完了——"他抱着头哀嚎了一声,"这一届新兵营怎么回事啊——"
林七夜没有理他。他望着千澈消失在宿舍楼门口的背影,银白色的发尾在门框边一闪而过,像一条游进深水的小鱼。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曹渊跟在后面,那包糖还在口袋里,攥着攥着又松开了。
沈青竹走在最后,嚼着口香糖,帽檐压得很低很低。
风从训练场上吹过去,把雪地上那一串小脚印慢慢地覆盖了。
可他们心里那些脚印,一时半会儿还盖不住。
百里胖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看着三人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