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

极限训练结束后第二天，洪教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那份记录本，沉默了很久。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千澈的回答——"王面"、"亚特兰蒂斯"、"波塞冬要抓我"、"他说他喜欢我"——还有沈青竹和曹渊的那两句"千澈"。再加上林七夜那个黏人精的表现，洪教官觉得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记录本，是一颗重磅炸弹。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面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洪教官？"王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您怎么有空找我？"

洪教官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手里有你大八卦"的得意："王面，你任务结束了？"

"刚结束，在返程路上。"王面的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漩涡和月鬼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怎么了？"

洪教官的嘴角开始上扬。

"我给你讲个事。"他慢悠悠地说，"你知不知道，有个漂亮小姑娘说喜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洪教官听见王面的声音微微变了一点："……谁？"

"银白色头发，淡蓝色眼睛，又乖又软，像个小公主一样——集训营这一届的，叫千澈。你认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洪教官听见王面压低了声音，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朝旁边的人说了句"安静"——背景里漩涡和月鬼的吵嚷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诡异的、屏住呼吸的寂静。

"……她说什么了？"王面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比刚才稳，可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上扬。

洪教官嘿嘿一笑："你那天在食堂给人家小姑娘盛汤夹菜的时候，可没跟我说你们才认识一天啊。"

"我们确实才认识一天。"

"人家小姑娘可记着你呢。"洪教官把记录本翻开，念道："'他很好看，很厉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小兔子一样。'——这话是她戴着真言戒指说的，不可能撒谎。"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可洪教官听见了某种极其克制的、像是憋着笑的呼吸声。

"……然后呢？"王面的声音依然稳，可那笑意已经从字缝里透出来了。

洪教官正要继续，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队长！你开的外放！我们都听到了！"

"漩涡你闭嘴——"

"我不闭嘴！呜呜呜我老婆没了！！"

"那明明是我老婆！！什么你老婆，妹妹压根就没正眼看过你——"，这是月鬼。

"你闭嘴！队长你开外放都不说一声的吗？！"

"你们俩神经病。"天平的声音插进来，"妹妹喜欢队长又不是什么新闻，你们激动什么？"

"不是新闻但听到当事人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啊！"月鬼的声音悲愤交加，"你看队长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闭嘴！！"

王面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恼意，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然后他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比刚才正经了许多：

"……洪教官，您继续。"

洪教官在电话这头笑得肩膀直抖。他已经脑补出了对面车厢里的画面——王面红着耳朵去捂队友的嘴，车里闹成一团，漩涡和月鬼惨叫连连。

"行行行，我继续。"洪教官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千澈还说了别的事。你听完别着急。"

他把千澈的身世和波塞冬的事简要说了一遍——亚特兰蒂斯，人鱼族，灭族，海神追捕。电话那头从一开始的喧闹逐渐安静下来，最后彻底陷入了沉默。

车厢里，假面小队的七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王面的表情从笑意渐渐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某种深沉的、压抑的暗光。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一个人来大夏的？"他的声音很低。

"一个人。全族都没了。"洪教官的声音也正经起来，"高层已经知道这事了。波塞冬的事守夜人会处理——你暂时别轻举妄动。"

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洪教官又翻了一页记录本，"你知道有多少人喜欢她吗？"

"……什么？"

"沈青竹，曹渊，都承认了。林七夜虽然没被问到，但全营都看得出来他黏着她。还有——"洪教官顿了顿，"你那个叫蔷薇的队员，好像也有点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蔷薇的喊声："我那是纯洁的对妹妹的喜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漩涡："你之前还说要抢过来——"

"我那是为了气队长！"

"你气队长干嘛——"

"你管我！"

洪教官听着那边的吵嚷，笑得不行。他悠悠地说了一句："王面，你这什么雷霆手段？认识一天就让小姑娘记住了，还在全营面前承认喜欢你。"

王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洪教官，我没用任何手段。那天我在集训营里巡逻，看到一个小姑娘躲在集装箱夹缝里，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她看起来很怕我，我就蹲下来跟她说，叫声哥哥就放你走。"

"她叫了？"

"叫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放她走了。"王面的声音很轻，"就这么简单。"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漩涡和月鬼不吵了，蔷薇不喊了，就连天平都放下了茶杯。

洪教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幽幽开口："……你小子，这是运气好。"

王面笑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洪教官又翻了翻记录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问了一句："王面，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然后王面的声音响起来，温和的，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沉稳："……等她集训结束。"

"等结束了然后呢？"

"到时候再说。"王面轻笑了一声，"她才十六岁。"

洪教官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全部意味——不急，不躁，不逼，不催。他就那么等着，像是手里攥着一颗珍珠，小心翼翼地护着，不急着看它发光。

洪教官叹了口气："……行，你小子有分寸。"

"谢谢洪教官。"

"谢什么谢。"洪教官摆了摆手机，"挂了。下次任务回来请你喝酒。"

"好。"

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漩涡猛地扑上来："队长！！你那天到底干了什么！什么叫'叫声哥哥就放你走'？！详细说说！！"

王面把手机收进口袋，嘴角弯着，淡定地回了一句："就是字面意思。"

"不可能！妹妹那么乖一个人，你说叫哥哥她就叫了？肯定还有什么细节——"

"你放开我。"

"不放！今天你不把全过程交代清楚我就不松手！"

"漩涡。"

"叫漩涡也没用——"

王面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扒拉开，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嘴角压不下去。

"……她那天缩在集装箱夹缝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湿漉漉的，看我的时候又怕又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我就蹲下来跟她说，叫声哥哥就放你走。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声地叫了。"

"然后呢？"

"然后我放她走了。她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下次我一定会赢你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漩涡捂住了心口："……完了，我彻底没了。"

月鬼捂住了心口："……我也没了。"

蔷薇捂住了心口："妹妹好可爱，我要去抢——"

天平捂住了她的嘴："你消停点。"

星痕看向王面的眼神带着一种"队长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檀香终于从零食袋里抬起头，茫然四顾："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漩涡拍了拍她的肩膀："兄弟，你永远在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王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嘴角弯着，眉眼弯着，像一只晒到太阳的白兔子。

他在想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姑娘。

想她躲在集装箱夹缝里又怕又凶的样子，想她跑远了又回头冲他喊话的样子，想她在食堂里乖乖喝汤、耳朵尖红红的样子。

他的指尖摸进口袋里，触到了那枚珍珠耳环。圆润温润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深海般的香气。

王面把珍珠耳环握在掌心里，闭上眼。

她才十六岁。

不急。

他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