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结束了。
大礼堂里的混乱已经平息,难陀蛇妖的本体倒在血泊中,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最后一丝暗光。守夜人的善后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安抚学生、封锁消息,一切都按照流程进行着。
千澈站在礼堂侧门外,银白色的双马尾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校服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用歌声清理走廊里最后几只失控子嗣时蹭到的。淡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小小的月亮。
她没有进去看蛇妖的尸体。
她不太喜欢看那些东西。
千澈靠在墙边,抱着膝盖蹲下来,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远处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夜风中投下昏黄的光。
她在等安卿鱼。
她知道他一定还在校园里。任务结束后守夜人还要做一轮彻底的排查,确保没有漏网的子嗣,她暂时走不了,可她希望至少能跟他说一声再见。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千澈抬起头,看见一道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背着书包,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银边眼镜在路灯的反射下微微闪光。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沉稳,像是在夜色中散步一样闲适。
可他走到千澈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安卿鱼低头看着她。
小人鱼蹲在墙边,仰着头看他,银白色的双马尾从肩侧垂落,淡蓝色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一整个夜空。她看起来有点困了,眼皮微微耷拉着,可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鱼。”她的声音又软又轻。
安卿鱼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任务结束了?”
千澈点头:“结束了。”
安卿鱼“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夏天末尾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他们填补沉默的间隙。
千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攥住了他的校服袖口。
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她的手指又白又细,攥着他袖口的样子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安卿鱼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挣开。
“……小鱼,”千澈小声开口,“我要走了。”
安卿鱼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回基地。”千澈继续说道,“赵大哥他们在等我。今晚的任务报告,明天的训练——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服自己。
安卿鱼看着她,银边眼镜后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克制的。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上,然后缓缓抬起,落在她的脸上。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
千澈的鼻头忽然就酸了。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热意憋回去。不能哭,不能哭,珍珠很贵,而且她还有话没说完。
“小鱼,”她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我这次走,不是逃跑。我是去训练,去变强。我会好好学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保护别人——我不会再留纸条跑了。”
安卿鱼看着她,黑眸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跑掉的那天晚上,我把整个沧南都找了一遍。”
千澈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去了你出现过的每一条街,问了每一个可能见过你的人。”安卿鱼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可他的目光太深了,深到千澈不敢直视,“三天。我找了三天。”
千澈的眼眶终于红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该留纸条就走……我、我当时太怕了,我怕波塞冬找到我,我怕他——”
“我知道。”安卿鱼打断了她,“你怕他伤害我。”
千澈用力点头,银白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你是我在大夏遇到的第一个人……你对我那么好,给我吃的,给我穿的,给我地方住……我不能再让你因为我受伤了。”
安卿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落在千澈的头顶。掌心贴着她银白色的发丝,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沉稳。
“那你就变强。”他说,声音很轻,“强到谁都伤害不了你,也伤害不了你身边的人。”
千澈仰着头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眸里水光盈盈的。
“……你会等我吗?”
安卿鱼的手微微一顿。
“等我变强了,我就回来找你。不会很久的。”千澈攥着他的袖口,“你……你会等我吗?”
夜风又吹过来,吹起了千澈银白色的发梢,也吹动了安卿鱼的校服衣摆。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安卿鱼看着她。
看着她湿漉漉的、带着期待的淡蓝色眼眸,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用力到指尖泛白的手指。
他的唇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像是怕被她看到一样。
“我等你。”他说。
千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拉钩。”
千澈又伸出了小拇指。这是她第二次对他伸出小拇指了。
安卿鱼看着她的小拇指,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然后他笑了一下——比刚才深了一点的、真的笑了一下。
他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千澈认真地说。
安卿鱼看着她的眼睛:“一百年。”
千澈笑了。
那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到把路灯光都比下去了。银白色的双马尾在她笑的时候轻轻晃动,淡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眼眶还红红的。
安卿鱼看着她,勾着她小拇指的手,悄悄地收紧了一点。
“走吧,”他说,“他们在等你。”
千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蹲得太久,她的腿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安卿鱼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指尖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千澈站直了,冲他笑了笑:“我走了。”
安卿鱼松开手:“……嗯。”
千澈转身,朝校门口停着的黑色厢车走去。银白色的双马尾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校服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安卿鱼还站在原地,背着书包,银边眼镜在路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千澈冲他挥手,动作大大的,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海鸥:“小鱼!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变强的!”
安卿鱼看着她,唇角弯着:“好。”
“你要好好的!”
“好。”
“记得想我!”
这一次安卿鱼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
千澈转身跑向了厢车,银白色的马尾在夜色中划过一道亮晶晶的弧线。
安卿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门后,看着黑色的厢车发动引擎,驶出校门,汇入夜色中的街道。
车灯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光点,彻底消失在沧南的夜色里。
安卿鱼放下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刚才和她拉过钩的那只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柔软。
他把那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头顶,银边眼镜在灯光下明灭不定。他的步伐依然平稳,不急不缓,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口袋里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变强。”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微微上扬,“好啊。”
夜色中,沧南市的街道依然灯火通明。远处的市中心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和音乐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走进去,买了一瓶水。
一切如常。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夜色里,黑色的厢车正驶向守夜人的基地。
千澈坐在车窗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银白色的双马尾散了一些,发丝软软地搭在肩头,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翘得高高的,压都压不下去。
林七夜坐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么高兴?”他的语气有些复杂的意味。
千澈转过头看他,淡蓝色的眼眸里还带着笑意:“嗯!我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变得更强!”
林七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黑眸微微沉了一下。
“……重要的人?”
“嗯!他叫安卿鱼,是二中的学生,特别聪明。”
林七夜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安卿鱼。
他想起那个在大礼堂里握着枪、用“唯一正解”四个字扭转战局的少年,想起他那双在黑夜里依然沉着冷静的眼睛。
“……哦。”他转回头,看向前方,“那挺好的。”
千澈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那一丝微妙的变化。她重新把脸贴在车窗上,银白色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嘴角翘得高高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沧南夜色如流水般后退,万家灯火在黑暗的地平线上星星点点地亮着。
千澈闭上眼睛,耳边回响着安卿鱼最后那句话说——
“我等你。”
她笑了一下,把这三个字偷偷藏在心底最深处。
夜色正浓。
可她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