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澈是被自己的哭声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眼眶红红的。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深海里浮上来。
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
波塞冬站在安卿鱼的尸体旁,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蓝色的长发在海风中翻飞。他踩着满地的珍珠朝她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千澈的心上,他说——
“你看,你又害死了一个人。”
千澈瑟瑟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颤,指尖冰凉,攥着被子的边缘攥得发白。她又看了看客厅——灯关着,安卿鱼的卧室门关着,一切都很安静。
可梦里的画面怎么也挥不去。
波塞冬的灰眼睛。小鱼的尸体。满地的珍珠。还有那句话——
“你又害死了一个人。”
千澈的眼泪涌了出来。
珍珠滚落在毛毯上,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她慌忙去捂眼睛,可根本捂不住——梦太可怕了,可怕到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缩在沙发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
她哭得浑身都在颤,可她不敢出声。
不能吵醒小鱼。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在哭。
千澈捂住嘴,把呜咽声全都吞回肚子里。眼泪无声地流,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掉,在毛毯上堆积了一小片。她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捡,怕明天早上被安卿鱼看见,可越捡越多,越捡越多——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在深海里被波塞冬追杀的时候她没有这么怕,在礁石洞里孤立无援的时候她没有这么怕,可这个梦让她怕了。她怕的不是波塞冬找到她,她怕的是波塞冬因为找到她而伤害她身边的人。
她已经失去了全族。
她不能再失去小鱼了。
千澈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久好久,她的哭声才慢慢平息下来。她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又红又肿,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蓝宝石。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珍珠——十几颗,温润的珠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每一颗都带着她的体温。
她把珍珠收进了口袋。
然后她做了决定。
千澈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茶几边。她翻出一张纸条和一支笔——安卿鱼经常用它们给她留便条——她握着笔,手还在抖,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红着眼眶,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小鱼,我走了。不要找我。”
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谢谢你给我吃的、穿的、住的。你是好人。你会好好的。”
她想了想,把口袋里那十几颗珍珠倒在纸条旁边。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些珍珠能治愈伤痛、起死回生,是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了。
她全部留给了他。
千澈把纸条和珍珠压好,转身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还留着她睡过的痕迹,茶几上的《海洋生物图鉴》翻开了一半,窗台上她白天趴过的地方还压着一个小小的凹陷——
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夏夜的沧南街头,灯火通明。
千澈穿着安卿鱼买的那条浅紫色裙子,脚上踩着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一个人走在大街上。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淡蓝色的眼眸里还泛着水光,她的步子不稳,走两步就要晃一下,可她咬着牙往前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要离开。离小鱼越远越好。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路过的行人看见她,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银白色的长发、过分精致的面容、穿着浅紫色裙子赤脚踩着帆布鞋的少女,在夏夜的街灯下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千澈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她低着头,攥着裙摆,走一步停一步。
她不知道大夏的神明在哪里。
她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他们。
她只知道母亲说过“大夏的神明会保护你”,所以她要去寻找他们。她要找到能保护她的神明,这样波塞冬就不敢来找她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因为她而受伤了——
千澈抬起头,望着前方,淡蓝色的眼眸里带着茫然和倔强。
然后她听见了打斗声。
从旁边一条昏暗的巷道里传出来的——沉闷的撞击声、低吼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响。千澈的脚步顿住了,她本能地想跑,可她的腿不听使唤地往巷道那边挪了一步。
她透过巷口的灯光,看见了一个背影。
黑发,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他的手里攥着一根导盲杖,身体紧绷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在他面前,两只怪物正缓缓逼近——它们的皮肤是灰黑色的,嘴里淌着涎水,其中一只的嘴角还沾着鲜红的血。
千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出那些怪物了。
鬼面人。
在深海里的时候,族里的长老们提起过大夏的妖魔——鬼面人就是其中之一,它们以血肉为食,没有理智,只知道杀戮。长老说大夏的神明会清理这些妖魔,可大夏的神明已经不在了——
千澈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看着他绷紧的肩膀和发白的指节。
他很害怕。
可他没有跑。
千澈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礁石洞里面对波塞冬的时候,她也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无路可退。此刻这个少年和她当时一样,退无可退,前方只有怪物和死亡。
千澈的嘴唇动了动。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她那么胆小,怕黑怕打雷怕鬼怕一切可怕的东西——可她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看着他把导盲杖横在身前,明明在发抖却还是要挡在怪物面前的姿态——
她开口了。
她唱歌了。
人鱼的歌声在狭窄的巷道中响起,像月光洒在深海上,像微风穿过珊瑚丛。那声音太轻了、太柔了,可它钻进两只鬼面人的耳中,它们的动作骤然顿住了。
猩红的眼睛变得迷茫,张开的利爪缓缓垂下。
千澈的歌声在继续,她的声音在颤抖,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唱错。她在歌声中编织幻境,把人鱼族古老的天赋施加在两只怪物身上——它们像喝醉了一样摇晃着,最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巷道里安静了。
千澈的歌声也停了。
她扶着巷口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唱歌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她的腿在发软,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银白色的长发被汗水黏在脸侧,她整个人都快要站不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是谁?”
千澈抬起眼。
那个少年转过身来——黑发,黑眸,校服上沾着灰尘,手里还攥着那根导盲杖。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可在那之前,他的眼睛应该是闭着的。
千澈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金光一闪而过,像是有某种力量刚刚从他体内苏醒。他的表情还带着茫然和震惊,像是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
千澈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的眼睛,”她小声问,“刚刚才睁开?”
林七夜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确实,刚才面对怪物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眼睛在剧烈地颤动,然后在一瞬间,他睁开了。
他看见了。
黑暗中,巷道里,一切都在他的视野中清晰起来。
他看向面前这个女孩——银白色的长发,浅紫色的裙子,淡蓝色的眼眸,还有那张美得让人窒息的脸。
林七夜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呼吸。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结巴,“你刚才……唱歌?”
千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让它们睡着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轻,带着一点力竭后的虚弱。她扶着墙,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林七夜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碰到千澈手臂的瞬间,小人鱼缩了一下——就像当初碰到安卿鱼时一样,对陌生人的接触本能地感到紧张。可她的腿实在太软了,不扶着真的站不住,所以她只能任由林七夜搀着,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
林七夜的手僵在那里,不敢动。
他从来没有碰过这么软的人。
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又细又软,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记。他触电一样地松开了手——可千澈没了支撑,又晃了一下,他只好又伸手扶住她,这一次他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小心翼翼得像在握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千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的头晕得厉害。唱歌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她本来就没有吃饱饭,刚才又哭了一场,现在的她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然后巷道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急促的、沉重的、带着某种急切。
赵空城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两只鬼面人倒在地上,一个少年扶着一个少女,少女靠在少年身上,看起来虚弱得不行。
赵空城的眼睛瞪大了。
“卧槽?”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先是警惕地检查了一下两只倒地的鬼面人——确认它们确实失去了行动能力,然后又看向林七夜和千澈,表情又惊又疑。
“你们俩……”他来回看着两人,“谁干的?”
林七夜指了指千澈:“她。她唱歌了,然后它们就倒了。”
赵空城的目光落在千澈身上——银白色长发,淡蓝色眼眸,精致得不真实的面容,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深海般的香气。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先不说这个。”赵空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鬼面人,确认它们暂时不会醒,然后站起身,看向林七夜,“小子,你没事吧?”
林七夜摇了摇头。
赵空城又看向千澈:“小姑娘,你呢?”
千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看起来实在不太好——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淡蓝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赵空城挠了挠头:“得,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林七夜说。
“不用。”千澈也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
赵空城来回看着他们,表情复杂:“……你们认识?”
林七夜摇头。
千澈摇头。
赵空城:“……”他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先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这附近还有鬼面人,你们俩在这儿不安全。”
林七夜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千澈。小人鱼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如果不是他扶着,随时都会倒下去。
“……先出去再说。”林七夜说。
三个人从巷道里走出来,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赵空城走在前面带路,林七夜扶着千澈走在后面。千澈的步子还是不稳,走几步就要踉跄一下,林七夜不得不放慢脚步,几乎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淡淡的,像深海的花,像月光下的珊瑚——他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却莫名地觉得安心。
“……你叫什么?”林七夜小声问。
千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的眼睛很亮,和安卿鱼不一样——安卿鱼的眼睛是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像是结了冰的湖;而他的眼睛是活的、亮的,像是里面有火在烧。
“……千澈。”她小声回答。
“千澈?”林七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叫林七夜。”
千澈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赵空城把两人带到了一条街口的小公园里。公园里有长椅,林七夜扶着千澈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赵空城站在他们面前,叉着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行,那咱们好好聊聊。”
他先看向林七夜:“小子,你刚才……眼睛睁开了吧?”
林七夜的表情僵了一下。
赵空城继续说:“你觉醒了禁墟——还是神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七夜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赵空城嘿嘿一笑:“这意味着你拥有了超自然的力量。想不想当超级英雄?像电影里那样——”
“不想。”林七夜答得飞快。
赵空城嘴角抽了抽:“为什么?你就不想……”
“容易死。”林七夜的表情很认真。
赵空城:“……”
他揉了揉眼角,有些郁闷。这小子油盐不进,明明觉醒了那么厉害的神墟,偏偏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正想再劝两句,目光忽然落在了旁边的千澈身上。
从刚才开始,这个小姑娘就一直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赵空城蹲下来,平视着她:“小姑娘,你呢?你刚才那个……唱歌,是怎么回事?”
千澈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怯意和犹豫。她看了看赵空城——这个男人穿着暗红色的斗篷,脸上有疤,看起来凶凶的,可他的眼睛里有善意。
“……我能让怪物睡着。”千澈小声说,“我的声音……可以迷惑他们。”
赵空城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姑娘,”他的声音放柔了,“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千澈愣住了:“……加入?”
“守夜人。”赵空城的表情认真起来,“专门清理这些怪物的组织。我们保护大夏,保护普通人,不让这些东西伤害任何人。”
千澈的嘴唇动了动:“……你们……见过大夏的神明吗?”
赵空城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什么。他沉默了一拍,然后缓缓开口:“……守夜人里,那些厉害的前辈,他们和神明打过交道。”
他说的是实话。守夜人的高层确实接触过神明遗留的力量和遗迹,只是大夏的神明……。可他看着千澈那双淡蓝色的、充满期待的眼眸,他没法说出真相。
“你加入守夜人,”赵空城说,“说不定哪天,就能见到大夏的神明了。”
千澈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赵空城看着她的眼睛,“守夜人保护大夏,大夏的神明……会记住每一个守护这片土地的人。”
千澈想了很久。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林七夜——少年坐在长椅上,表情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她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
她不想害死小鱼。
她想要力量。
她想要有人能保护她——不是被她拖累,而是真正地、堂堂正正地和她站在一起。
“我加入。”千澈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赵空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好!太好了!你放心,守夜人会照顾好你——你有地方住吗?”
千澈摇了摇头。
赵空城挠了挠头:“得,那我先给你安排个临时住处——等过两天带你去基地。”
他说着站起来,看了看林七夜:“小子,你呢?真不考虑?”
林七夜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千澈忽然开口了。
她看着林七夜,淡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你的眼睛……很好看。”
林七夜愣住了。
他的耳根悄悄地红了。
“……谢、谢谢。”他别开目光,不敢看她。
赵空城在旁边看得直乐:“行啦行啦,小姑娘,咱们走吧,天都快亮了。”他又转向林七夜,“小子,你再想想——想通了就来你中学门口找我。我叫赵空城。”
林七夜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看着千澈从长椅上站起来,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朝他鞠了一躬,声音又软又甜:
“谢谢你扶我。”
“不、不用谢……”林七夜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空城带着千澈走了。
林七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浅紫色裙子的背影越走越远,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月光凝成的丝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过她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柔软的温度。
林七夜攥紧了拳头。
“……千澈。”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沧南市的夏夜,漫长而安静。
街道的某一端,千澈跟着赵空城走向未知的守夜人世界。
街道的另一端,林七夜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全是那个银白色长发的身影。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安卿鱼正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纸条和那一小堆珍珠。
他的手攥紧了那张纸条,银边眼镜后的黑眸暗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沫沫。”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珍珠在茶几上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替他回答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