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欣跟着士大夫穿过两条走廊,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台词课教室不大,四面墙壁贴着吸音海绵,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和一架立式麦克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角落翻开着剧本,见我进来,合上本子站起身来。

许婉欣是吧?我是你的台词老师,姓郑。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听说你在韩国做过爱豆?那唱歌应该没问题。但台词和唱歌是两码事,我们先试试你的声音厚度。
郑老师示意他站在麦克风前,递过一张A4纸,上面印着一段话剧独白,讲述一个少女在雨夜等人的场景。许婉欣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雨下了整夜,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传出,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
我数着屋檐滴落的水珠,一颗,两颗,像你走时背影砸在我心口的重量……


停。
郑老师打断她,皱着眉摇了摇头,

太‘演’了。你在塑造情绪,而不是成为那个少女。你的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得像计算好的音符,但台词最忌讳的就是‘计算’,再来。
许婉欣怔了怔,垂下眼帘。在韩国,她被训练的是如何在三秒内用表情和动作抓住镜头,让每一个微表情都完美无瑕。但在这里,老师要求她放下所有技巧,回归最本真的说话。
我不会换气,老师。

她诚实地开口,
我习惯了用半假音唱歌,一到真情实感的地方,嗓子就锁侄了。

郑老师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从包里掏出另一沓纸递给她

没事,慢慢磨。从今天起,每天晨续半小时,读新闻、读散文读超市宣传单都行。台词的本质是说话,不是表演。一周再来看。
许婉欣郑重地接过那沓纸,点了点头。
下课后天色已晚,楼道里的灯亮了一排。许婉欣抱着材料往外走,路过四代练习室时,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依稀的音乐声。便忍不住停下脚步,透过门上那一小块玻璃往里看。
杨博文一个人还在里面。
音乐已经关了,他正对着镜子反复扣一个转身动作。汗水浸透了整件黑色训练服头发贴在额前,下额线绷得很紧,想在跟自己较劲。他不说话,不数拍,只是做,停,看镜子,皱眉,再做。沉默地、一遍一遍地,把同一个动作拆开又拼上,拆开又拼上。
许婉欣在门口看了片刻。她见过太多拼命的练习生——韩国那几年,凌晨三点还泡在练舞房的孩子比比皆是。但她很少见到有人在没有观众、没有老师的深夜里,用这样不声不响的方式死磕自己。
她本来打算安静的离开,脚边却不小心提到了墙角的消防栓,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响动。
杨博文从镜子里看到了她。他顿了一下,转头,目光隔着玻璃与她对上。没有惊讶,没有热情,只是认出了她,然后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随即又转回去对着镜子,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
许婉欣犹豫了一秒,推开了门。
那个转身,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的重心落在左脚跟上了,腰腹发力的时候会多一个顿点,看起来不够干脆。

杨博文听了,没说话,转过身对着镜子又做了一遍。这次他放慢了速度,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验证她说的话。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重新起势做了一遍。
这一次,比之前流畅了一些。
他直起身,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道谢,没说“你好厉害”,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把镜子前的位置让出来半寸——一个无声的邀请,意思是:你站过来看看。
许婉欣走过去,站在他斜后方。她伸手,虚虚点了点他右侧要的位置:
启动从这里走,别从肩膀带。你把左肩收住,转身的时候想着‘撕’——把上半身腰肌从这里撕过去。

杨博文照做了一遍。定格的瞬间,他的肩膀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度。他没有转头看他,而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抹了脸上的一把汗。

……嗯。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声音很平,但那个“嗯”里有一种被点破之后自己消化掉的、沉下去的认同感。
许婉欣退回门口,
明天有考核?


嗯。
他还是不多话。
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宿舍。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他走到角落的背包边蹲下翻了翻,拿出了什么。她没有停步,直接出了练习室。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时,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他回头,杨博文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着一盒牛奶,朝她走过来,沉默了一会。

看你晚上没有怎么吃饭,喝点牛奶吧,回宿舍路上注意点哈,黑灯瞎火的😊
……谢谢。你也是。

杨博文没有多停留,转身就回了练习室。门关上前,她听见里面又响起了音乐——他把速度调慢了,在重新走基础。
许婉欣走出时代峰峻的大楼时,夜风裹着初夏的微凉拂过脸颊。回头看,四楼那间练习室的灯亮着。
她低下头,又看了手里的那盒牛奶。是芒果味的,盒子上的卡通芒果憨憨地冲她笑。她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温温的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晚饭没吃的空落感填了一角。
回到公寓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沙发上,一个穿着粉色居家服的女孩正在盘腿坐着,翻着剧本,旁边另一个女孩裹着毯子,靠在沙发扶手上刷手机。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邓恩熙把剧本往膝盖上一扣,眼睛弯起来,

回来了?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许婉欣换鞋进屋,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也没地方放,就顺手搁在了茶几上。张艺凡瞟了一眼那个牛奶盒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台词课被骂了。

许婉欣坐下来,把包丢在脚边,
说我太‘演’了。

邓恩熙把旁边的果盘推过来,里面切好的橙子码的整整齐齐。

郑老师的嘴是毒了点,但他说的对。我刚开始上他课的时候,他让我念“你好”念了40分钟,说我的“你”字带播音腔。
张艺凡从手机后面抬起头,难得开口到,

他那个人就这样,你熬过前两周就好了。
许婉欣拿了一块橙子塞进嘴里,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们两个没有多问她在韩国的事,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回来,也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安慰的语气。就只是说郑老师嘴毒,熬过去就好。
而这份恰好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她松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先去洗澡吧,水还热着呢!
许婉欣走进浴室关上门,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想一会儿——杨博文追出来递牛奶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眼神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转身就走,多余的动作,和表情一概没有。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反倒让她记了一路。
同一时间,时代峰峻的男生宿舍区。
601的门关着,但里面的动静隔着门板都能听清。杨博文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飞来一个抱枕,他偏头躲过,抱枕砸在门板上弹回来落在地上。

博文……
张函瑞趴在自己床上冲他呲牙,

你回来得好晚!左奇函说你七点五十就走了,现在都十一点了,你和许婉欣姐姐在练习室磨叽了两个多小时?
左奇函靠在床头刷手机,头也没抬的补了一句,

函瑞你别瞎说,人家许婉欣姐姐帮博文扣动作呢,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练舞五分钟喝水半小时。
瞎写的,请勿当真

嘿?!你再说?
抄起一枕头砸向左奇函,被左奇函抬手接住。
张桂源从椅子上转过身来,手里拿着半袋薯片,叫的嘎嘣响,

所以博文,许妹妹到底帮你扣了啥动作?展示一下呗?
杨博文把鞋放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不了。

别啊……

你管人家许婉欣叫许妹妹?
杨博文忽然转头看向张桂源,

你就比她大13天,你倒是叫的顺口。
张桂源被他冷不丁这么来一句噎住了,薯片停在嘴边,

我、我那不是……她确实比我小啊,我是跟着瑞瑞叫的,这样显得尊重啊……

那你怎么不叫我哥哥?
左奇函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

你比我小一岁我凭什么叫你哥哥?

那许婉欣姐姐也比你小啊。

那不一样……
张桂源挠了挠头。

人家是从韩国回来的,舞台经验比我多多了,叫声姐姐怎么了?
杨博文没再接话,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拿水。张函瑞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眼尖地瞥见他书包侧兜空了,昨天傍晚出门前他分明看到那塞了一盒牛奶。

博文,你包里那瓶牛奶呢?
张函瑞的声音忽然换了一种调子,慢悠悠的。
杨博文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

喝了。

喝了?在哪喝的?你回来的时候嘴唇都是干的。
屋里安静了一秒,左奇函把手机放了下来,张桂源薯片也不叫了,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杨博文。王橹杰从上铺探出半张脸,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他送人了。

王橹杰,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昨天傍晚回来的时候把牛奶塞书包里最底层了,不是自己喝的架势。
杨博文把水拧上瓶盖放回冰箱,转过身来靠着冰箱门,看着他们4个,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们三个闲的慌?明天9点考核,现在不去睡觉,还在这儿盯我书包?
张涵瑞第1个缩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嘴里嘟嘟囔囔的……

我就随便问问……送人就送人了呗,我又没说啥。不过那芒果牛奶确实挺会挑的,甜而不腻,入口滑……

张函瑞!
杨博文叫了一声。

干嘛?

你上次舞台破音那次,是跟左奇函合的那首,视频我存了。
张函瑞立马把被子盖过头顶,

……咪睡觉了,晚安。
左奇函笑的直捶床板,张桂源嘴里的薯片差点喷出来。王鲁杰默默把上铺的灯关了,自己躺回去,黑暗中传来一声闷闷的……
该。
杨博文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之后,外面的张涵瑞从被子里探出头,压低声音跟左奇函说。

他居然真送了。
这时候陈奕恒从隔壁串门回来。

嘿bro,我回来了。

你们在聊啥呢?

张函瑞啊,你才反应过来?
左奇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人昨天傍晚就买了,往包里捂了一晚上,你瞎啊?

咪没瞎!我就是没有想到他这性格……

bro,他啥性格啊?
陈奕恒接话了,

你跟他住在这儿这么久能不知道?
张函瑞沉默了几秒,把被子重新裹紧……

行吧,行吧,睡觉睡觉,明天考核要是跳砸了,李导能骂死我。
浴室水声哗哗的。杨博文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浇下来,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把晚上许婉欣说的那段话过了一遍——启动从腰走,别从肩膀带。然后画面里又多了一双虚虚点在她腰侧的手和一句“想着‘撕’”。
他睁开眼,把水温调低了两度。
第2天早上7:20杨博文推开练习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他把背包放在了墙角,坐到地上开始拉伸,旁边放了杯豆浆和一份保鲜塑料袋装好的三明治。
7:35门被推开,许婉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还带着早起的倦意。他看到杨博文已经在了,愣了一下。
你几点来的?


刚到。
许婉欣没多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余光扫到地上那两份早餐,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她没推辞,拿过一杯捂在手里拿着掌心。
豆浆?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不喝牛奶?

杨博文正在压胯,头也没抬,

因为昨天给你拿了那盒牛奶,没当场喝。
许婉欣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没再说话。豆香混着一丝甜,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一年的男孩观察人的方式很安静,安静到你不注意的时候,他已经在细节里把你看完了
7:50门被一把推开,张函瑞喘着气冲进来,

博文,你走怎么不叫我……哎?
他刹住脚,看到两个人并排坐在地上,中间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许婉欣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杨博文身边的三明治包装袋撕开了半边,他顺手往她那边推了一寸。 张函瑞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溜到对面墙边坐下压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八点整,左奇函、张桂源、王橹杰陆续推门进来。张桂源跟着咧嘴笑,想起昨晚杨博文那句"她比你还小"。

许婉欣,早!

婉欣,早啊!
桂源哥早,奇函哥,早。

张桂圆被这句“桂源哥”叫得噎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支吾了两声跑到对面热身去了。左奇函在背后冲杨博文挤眼睛,被后者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许婉欣没注意这些,放下豆浆站起来热身,经过杨博文身边时,余光看到她低头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折好,收进口袋。不是什么温柔的动作,只是顺手。
但她记住了。
8点10分门被推开,王橹杰,王烁然,陈奕恒,杨涵博,张奕然,聂玮辰,陈思罕,魏子宸,陈浚铭呼啦啦涌进来,原本空旷的练习室瞬间挤满了。看到许婉欣已经在了,他们一起打了招呼。
早啊,弟弟们。

8:30舞蹈老师推门进来,看到八人已经各就各位,挑了挑眉,

挺齐。先热身,再过一遍考核曲目。博文,你在中间带。
音乐响起,杨博文整个人从清晨的懒散里抽离出来。肩背绷直,眼神压下去,每一个动作卡在节奏的正中间。昨晚那个汗水浸透训练服,还在跟自己死磕的身影,此刻变成了一根。崩到极致。又游刃有余的弦。
一支舞跳完,张函瑞喘着气,竖大拇指

靠,你今天状态怎么这么好?
杨博文没有接话,转身弯腰拿水,目光越过三个人在后排许婉欣身上停了一瞬便别开。
张函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婉欣站在后排拉伸,目光落在镜子里。镜子里杨博文拧开水瓶喝水,喉结滚了滚水瓶拿开时,眼恰好与镜子里的她对上。
他收回目光很快。
许婉欣低下头,重新系了一遍,本来就系得很紧的鞋带。镜子里的少年已经转过去跟张函瑞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喝水的时候他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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